他朝木桩群指了一下。
"今晚开始,每个人领一根桩,学的东西只有一样:在桩上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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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上坐到天亮,听起来简单,坐上去才知道是刑。
木桩一人高,桩顶只有拳头大,人要坐在桩顶上,两条腿悬空,靠尾椎骨那一小块地方撑着全身的重量。撑不住就摔下来,摔下来不算完,要自己爬上去接着坐。
沈夜选了最边上的一根桩,桩身被磨得发亮,草绳在桩腰上勒出了三道深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根桩上坐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根桩上摔下去过。
他纵身攀上桩顶,把重心压在尾椎上,两条腿并拢悬空。开始的一刻钟还算轻松,半个时辰后,尾椎骨开始疼,疼从骨头里往外钻,像有人拿一根钝钉子从下面顶着他的身子往上撬。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往左边挪了两指,左腿抽筋了,再往右挪,右腿也抽筋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空场上开始有人往下摔。
扑通!扑通!扑通!
摔下去的人闷哼一声,爬起来再上桩。没有人喊疼,没有人骂。夜不收的老队员们在土坯房门口点了两根火把,火把光只照亮门前一小片地,木桩群全在黑里。摔下去的人就在黑暗里爬起来,摸着自己的桩,再爬上去。
沈夜听到旁边有人小声数数——是马大顺,他在数自己摔下去的次数。
"十七……十八……"
"别数。"沈夜说。
"不数不行,不数我撑不住。"马大顺的声音在黑暗里抖着,但还在数,"十九……"。
摔到二十次的时候,马大顺不数了。他趴在桩底下喘气,喘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抱着桩往上爬,爬了三次才重新坐上去。
沈夜没有摔。
他的尾椎骨已经疼麻了,两条腿从抽筋变成了没有知觉。汗水把他的旧军衣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像贴了一层冰在背上。但他没有摔,他想起罗爷铁匠铺的火,想起陆千山在校场上站了一上午的那根没点的烟,想起他爹在垛口上教他认星的那一夜——"往西北走,是你将来要走的路。"
现在他就在西北,他爹指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空场上还有多少人在桩上?沈夜数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在,马大顺也在,那个胖子最后居然爬上去了,歪着身子坐在桩上,两条腿在空中晃,像一只要摔不摔的陀螺。
天亮了。
陆千山从土坯房里走出来,右眼扫过木桩群。龚三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陆千山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龚三。
"昨晚摔下去三次以内的——举手。"
三十七个人里,举起来十二只手。
"零次的——举。"
举起来三只手。
陆千山走到沈夜的桩前,仰头看着他。沈夜坐在桩顶上,两条腿悬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下来。"
沈夜从桩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用手撑住了。
陆千山把一样东西扔进他怀里,是半块干饼。
"吃了,然后去领你的刀。"
沈夜把饼塞进嘴里,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北营的第一夜,他数着星星过了,星星都还在,他爹指过的那三颗,也在。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