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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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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俺答在城下放了一把火。

不是攻城——是示威。他们把从京郊抢来的粮食、布匹、家具堆在城下,浇上桐油,一把火点着了。火光从白天烧到夜里,在城墙外面烧出了一座山一样高的火堆。火光从西便门的垛口照进了城里,把城墙的影子投射在城内的街巷上,比白天的影子还要长。

沈夜站在营地的骡车顶上,看着那座火山在黑暗里翻搅。火堆里时不时爆出一声响——是烧炸了的陶罐,或是烧裂了的石板。火星从火堆顶上被热风卷上天空,往下散的时候在黑暗里像一条倒流的金色瀑布。城墙上有人开始哭——不是城外的难民,是城里的百姓,他们从垛口缝隙里看到了那座火山,以为俺答在烧城。

但没有攻城。俺答把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火堆塌了,灰烬飘了半个城,然后他们又退回帐篷里去了。

隔天,城里面传出来一个消息:嘉靖皇帝同意派使者出城谈判。使者是礼部侍郎,出城之前在西苑跪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是被两个太监架上马的。

谈判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那天下午,北边的白帐开始拆了。

不是全部拆——是最外围的那些先拆。一顶一顶地放下来,叠好,装在马背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分,最外围的那一圈草地里已经空了。只留下被毡帐压了十天的圆圈形枯草印,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大片,太阳斜照的时候像草地上长满了白色的痂。

沈夜蹲在营地边上看那些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他想起罗爷墙上那三把带布条的刀——每拆一顶帐篷,也许就少了一把需要挂上墙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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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俺答退兵,围了整整十天。

不是被打退的——是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走的。马市——不是宣府马市,是大同马市。大同镇每年春秋两季开市,明朝向土默特部供应铁锅、茶叶、布匹,土默特部以马匹和牛羊交换。宣府不在协议之内——俺答要更多的,但宣府是下一轮。

援军可以撤了。

万全右卫的三百人出城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只剩两百出头。不是全死在路上——有的走散了,有的留在京城补充京营了,有的留下来打扫废墟。沈夜还活着。陈七还活着。孟锐虎还活着——他左脸颊上那道箭伤疤现在被一道新的刀伤斜着盖过去了,从太阳穴划到下巴,还没有拆线。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的时候走了三四天,回去的时候慢一些——路上没有那么多要赶的时间了,也没有那么多要躲的骑兵。官道上还是那些被遗弃的骡车和推车,但尸体少了——沿途的村民开始出来收尸了。一个个的坑挖在路边的麦田里,坑旁边放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门板和破衣裳——裹尸用的。

沈夜走过那个他拿破瓦片盖脸的死人的位置——人不在了,蚂蚁也不在了,只剩下地被翻过的痕迹——有人把他埋了。坑边上放了一块石头当碑,石头上没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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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全右卫的时候是九月初二。

沈夜在北门外看到了他母亲。

她坐在城门口的地上,不是蹲着——是坐着,背靠着城门洞的夯土墙。她手里拿着一只纳好的新鞋——是按照沈大柱的旧样子放大了两指宽的那只鞋,鞋面已经全部纳上了底,鞋口还用红布滚了一道边。她怀里的另一只鞋还没有纳完——鞋面拿针别在鞋底上,别了半圈,剩下的半圈针还扎在布料里。

她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从听说援军要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坐在这里,白天等,晚上也等。晚上她靠在城门洞的墙上睡,怀里抱着那双鞋。守门的墩军给她端过水,她喝了,给她递过饼,她没吃。饼还搁在旁边石墩上,被风吹干了,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看到队伍从官道上拐过来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坐太久了——她用一只手扶着城门洞的墙,另一只手把那双鞋抱在胸口。她看到沈夜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往他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鞋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转身往回走——和每次一样,走了几步回头,沈夜跟上来了。

巷子里的铁渣地还是黑的,沈夜踩在上面的时候听到了一样的碎瓷片互相摩擦的响——和四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推开铁匠铺的门时听到的一样。

灶房里的糜子饭已经煮好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往上冲,糜子饭的香味和咸萝卜的味道裹在一起,飘过半开的窗纸上那些破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夜坐在矮桌边,沈母给他盛了一碗糜子饭,比平时的稠——多放了一把米。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比平时多夹了三片。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纳好的新鞋——放在沈夜手边。

"你爹的鞋,他穿不上了,你穿。"

沈夜把鞋拿起来,鞋底是她按照旧样子放大了两指宽的——沈大柱的脚长宽了。但沈夜的脚也长宽了,他把脚伸进去——刚好,不大不小。

他低头看着碗,糜子饭的热气往上冲,冲到他鼻腔里——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他爹在大青山墩台上被炸塌的那半截夯土墙——台基上鞑靼人拿刀尖刻下的那两个歪歪斜斜的蒙文符号。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饭很烫。他没有停。

窗外,边墙上的烽燧升起了一股白烟。

是试火,今天没有黑烟,今天平安无事。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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