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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铁与火(第2页)

沈夜心里一动——夜不收,他听过老墩军讲这三个字,但没人说过它和墩军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你听过夜不收这三个字?"

"听过,城里的老墩军讲过。"

"老墩军讲的东西,能有两成是真的就不错了。"罗爷把铁条重新放上铁砧,"夜不收是干什么的——你听好了:他们是每镇总兵直辖的,不归卫所管,不跟正兵营挤营房。白天跟普通墩军一样在墙上放哨,天一黑,别人撤下来,他们从垛口上翻出去——不是走城门,是顺着绳子溜到墙外,摸黑往草原深处走,一直走到能数清鞑子帐篷有几座的地方,等天快亮再原路摸回来。"

锤子敲在铁上。

"他们在草原上蹲着不吃不喝——不是不带,是不敢开火。一开火,烟一冒,三里地外的人都看得见。冬天饿极了啃冻糜子饼,饼硬得能把牙崩掉,崩掉的牙不能吐——要连血咽回肚子里。因为牙落在草地上,足迹没骗人,但牙会。"

"他们数帐篷、数多少帐、毡帐门口的旗杆有多高多直——旗杆倒了说明部落起了内讧,旗杆多了说明在召集大会。他们还要数马——找马粪,分清羊粪牛粪,新鲜的不新鲜的要能闻出来。"

"他们回来把情报写成军报交给总兵,总兵靠这些人提前三天知道草原上有什么。三天,够一座边墙换一拨守备、改一道防线、调两口佛郎机炮架到位。"

罗爷把打好的铁箍放进水槽,白雾罩住他半边脸。

"整个宣府镇能活着干三年的夜不收——"他伸出两根手指,"不超过这两个数。"

沈夜看着那两根手指,炉火把指影打在泥墙上,拉得很长,像两面弯刀。

"那干十年的呢?"

"十年?"罗爷端起小碗把剩下的凉茶倒进嘴里,"你知道我们这一行有句话——打了一辈子兵器,叫不出用兵器的人的名字。意思是刀出去了,活着回来磨刀的,才配叫我记住他长什么样。"

他指了指墙上。

沈夜这才注意到,刀胚和锄头的缝隙里,挂着几把旧刀。不是卖的——每一把刀鞘上都贴着一小截布条,有蓝的,有白的,还有一条红得发黑的,上面用墨画着一个沈夜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都是夜不收在我这儿打的刀,布条是他们自己绑的——人没回来,布条就永远留在上面了。"

"墙上这些——"

"都是没回来的。"

沈夜不说话了,他数了数:三把。蓝布条的刀鞘崩了一个角;白布条的刀柄上皮绳磨断了,耷拉在刃口边上;红黑布条那把还插在鞘里,刀鞘上有一道从鞘口划到鞘尾的长痕——不是磨损,是被人用另一把刀划上去的。

"红布条那把是五年前挂上来的。那人走了之后,他同队的弟兄把腰刀送过来——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刀没找回来。这把是他在我铺子里给弟兄挑的,鞘上那道口子,是他在草原上拔刀拔得太猛,把鞘带割了。"

沈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带来的那把旧腰刀,那刀的鞘上没有布条——不是没死过人,是它本身就不是罗爷打的。它是沈大柱从辽东带过来的,比沈夜的命还老。

"把风箱拉稳。"

沈夜低头才发现手已经停了,赶紧拉起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布条。

罗爷把打好的铁箍套回枪杆,用锤子敲紧,再敲掉旧箍,让新箍卡进枪杆。铁丝绕杆缠了几圈,收进木头缝里,又烧了一小片熟桐油浇在接缝处。油一入木,嘶的一声轻响——枪头与枪杆彻底合为一体,不再松动。

"好了。"罗爷把枪递给沈大柱,拿块干皮擦去杆上多余的桐油。

沈大柱接过枪,横在膝盖上掂了掂重心,又举起来朝上虚刺了一下,收住。

"多谢。"

"客气什么。"罗爷一屁股坐在被炉火烤热的泥地上,从炉膛里夹起一粒红炭点着烟杆,猛吸了一口,烟和煤烟搅成一锅灰雾。

沈夜还在看那三把刀。

罗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烟杆磕了磕,过了好一阵子,他说:

"贴布条的时候我说过——打完这把刀,别再来了。不是嫌赚钱少,是每次磨刀的时候看见刀还在鞘里冒油光、刃口没有崩口——那刀不是打得不好,是已经没有了人用。"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叶在铜锅里卷成一个暗红色的涡。

"五年前,我打了一辈子的兵器,没有保住自己的崽。"他把烟吐出来,烟线绕成一个没有边际的圈,"我儿子也是夜不收。"

沈夜拉风箱的手又停了,这次没停太久——他看了一眼罗爷的眼睛,就继续拉了。罗爷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停下手里的活来表示尊重,他想要的是对面那个拉风箱的人还活着,还拉得动风箱。

"死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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