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时把照片重新排开。黄纸袋的位置离第七号铺面不远,但不在正下方。如果把排水沟看作一条线,袋子正好卡在转弯处。那是从秤房后门出来,最顺手塞东西的地方。
“去秤房的人,顺手把袋子塞进了沟里。”叶语时说,“没往深处扔,可能是不想弄出声,也可能还打算回来取。”
夏余舟点头,没接话。两人都没再往下说。有些东西已经浮出来了,可还差一块。差的那块,不在沟里,就在人身上。
段朗睡醒后,听说袋子在技术科,连脸都没洗就冲了过去。沈知意正在做无尘处理,头都没抬,胳膊一伸:“站住。先把你自己弄干净。你身上掉一粒土,我这边全废。”
“我就看一眼!一眼!”段朗扒着门框不肯走。
“半眼都不行。”沈知意说。
“叶老师!你帮我说句话!”段朗看见叶语时经过,像见了救星。叶语时看了看他,说:“你去看也帮不上忙。先去洗把脸,回来沈姐还能给你讲得更清楚。”段朗“嗷”了一声,丧着脑袋走了。沈知意从门里探出半张脸:“也就你说话他能听。”叶语时笑了笑,没接话。他心想,段朗不是听他的。段朗是谁都不想得罪,正好他给了个台阶。
午饭后,唐砜把叶语时叫到楼梯拐角,说有事问他。叶语时跟着过去。唐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拍的是老码头的排水沟,角度比支队拍的更全。沟壁发白,砖缝里长着黄绿的草。
“叶老师,你看这沟,有没有什么讲究。”唐砜问。
叶语时看了一会儿,说:“沟在七号铺后面拐了一下。人从后门出来,走两步就能把东西塞进去。但从前面看不到。”
“所以只有知道后门和沟之间距离的人,才会把东西放那儿。”唐砜说,“陈国庆算吗?”
“算。”叶语时说,“可陈国庆这几天都关着。袋子放进沟里的时间,比他进去更近。”
唐砜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叶老师,你读现场真挺细的。以后有事我先问你。”
叶语时“嗯”了一声,没当真。唐砜却像认真了,又补一句:“你有时候说话,挺像一个人。”叶语时抬头。唐砜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松,像只是随口一说。叶语时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漫上来。像一个人。又是这句话。他最近已经听了好几遍。可始终没有人告诉他,那个人是谁。
下午,技术科传来消息。黄纸袋里的东西清出了几样。几片泡烂的纸,看着像星图一角;一截烧过的麻绳,和星下巷井下那截材质相近;一个小塑料瓶,没标签,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沈知意把粉末送去做成分分析。叶语时把这些写进笔记本。写到“白色粉末”时,他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个小黑点。他说不清为什么,手心有点潮。他把笔放下,没再看那行字。
快下班时,夏余舟问:“今晚回图书馆?”
叶语时点头:“有批书要还总馆。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再过来。”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叶语时抬头看他,“你昨晚也没怎么睡。”
夏余舟没说话,只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叶语时叹了口气:“行,你送我到图书馆。然后你直接回家,别再去队里。”夏余舟说:“看情况。”叶语时瞪他。夏余舟这才补一句:“我尽量。”叶语时没再理他,拎起包先出了门。
车开到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了。叶语时下车,隔着车窗说:“到了给我发消息。”夏余舟点头。叶语时又说:“你也是。”夏余舟愣了一下,像没听清。叶语时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不算快,可一次都没回头。
图书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许小禾还在前台理借阅卡,看见叶语时进来,说:“叶老师,今天有个人来找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不一定,他就走了。”叶语时问:“长什么样?”许小禾想了想:“挺高的,穿黑衣服,说话很客气。我问他名字,他没说,只说改天再来。”叶语时“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他最近总被些不认识的人找。他早习惯了。
他去还了书,又到天文区转了一圈。顾言白天送来的那些照片还在他脑子里。他站在最后那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图志,又放回去。落地窗外,城市已经亮起来了。叶语时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夏余舟发了条消息:“到了。”那边隔了几秒回:“我也到了。”叶语时盯着这行字,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全删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去关灯。图书馆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小绿光,像一小粒星子,在很深的黑暗里亮着。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他想,那个来找他的人,也许明天还会来。也许不会。他忽然有点希望,明天早上一开门,夏余舟还站在外面。不要说话。就站在那儿。他就能当这一天,又安全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