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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挖（第2页）

“我想去。”叶语时说。

“你不是不进屋吗？去了也只能在外面站着。风大。”

“我想看看那段排水沟。”叶语时说。他抬头看夏余舟，眼睛很静，没什么情绪，但很坚持。夏余舟看着他，最后只说：“那多穿一件。把我柜子里的防风衣换上。”

叶语时小声说：“我又不是去淋雨。”

夏余舟没接话，起身走了。叶语时坐在那儿，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笔写了两个字：“排水。”写完之后，他又写：“夏余舟让我多穿。”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人连关心都带着纪律感。

下午去老码头，天比昨天还阴。风冷得发利。叶语时穿了夏余舟那件黑色防风衣，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唐砜走在他旁边，看他一直拨袖口，忽然说：“老夏的衣服吧？”叶语时“嗯”了一声。唐砜就笑：“他这衣服宝贝得很。以前跟他借，他说‘你自己不是有’。”叶语时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觉得这件衣服很暖，还带着一点点很淡的洗衣液味。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跟在人群后面。

排水沟在旧市场外沿，半截塌了，沟壁发黑。专案组的人蹲在边上，有人拍照，有人用铲子慢慢刮。叶语时站在几步外，没往前凑。他看那些人把沟底的泥掏出来，一铲一铲，全甩在旁边的塑料布上。段朗也蹲在那儿，戴着手套翻。唐砜在旁边指挥：“先别用手抓，拿锹。这一段可能有碎玻璃。”

叶语时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段朗从泥里扒出一小团东西。段朗喊了声：“有！”几个人都凑过去。叶语时也往前走了一步。段朗手里举着那东西，黑乎乎的，裹着泥。沈知意接过去，用毛刷清了几下。泥下面露出一角黄颜色。叶语时心里“咯噔”一下。

“黄纸袋。”沈知意说。

叶语时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冷。那股冷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后脑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黄纸袋。又是黄纸袋。它们到底在这个城市里被送出过多少次，压过多少条人命。他慢慢把脸埋进防风衣的领子里。夏余舟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先别动。”夏余舟说，也不知道是对叶语时说的，还是对前面的人说的。但叶语时知道，他这话，至少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知意已经把黄纸袋放进证物袋，递给了旁边的痕检人员。唐砜让段朗继续在附近筛一遍，别漏东西。叶语时没再往前。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碎砖上，身子晃了一下。夏余舟抬手，很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背，很快收回。叶语时没回头，只低声说：“我没事。”

段朗在前面又嚷了一声：“这边也有点东西。”他手套上全是泥，举着个什么。叶语时看过去，像是一小截绳子，又像是根皮管。风太大，他看不清。沈知意已经端着证物袋过去了。陆队从另一边绕过来，站在沟边，脸色很沉。

“如果是黄纸袋，那证明这里也是交易点。”陆队说，“我们得把这一段全部揭开。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叶语时听着，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是那么厚，风把旧市场里的荒草吹得东倒西歪。他忽然想，陈国庆交代时，说黑市的人已经走了。可这地方，像根本没走干净。那些被水泡过的黄纸袋，就埋在泥里。没人来收。也没人敢来。这里早不是黑市了。这里成了黑市的坟。

“叶老师，你有发现吗？”唐砜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递过来：“喝点，脸色都白了。”

叶语时摇摇头。唐砜不勉强，把瓶盖拧上，站在他旁边。段朗已经从沟边爬起来，满手泥，朝他们这边走。叶语时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了掏右边口袋，把那颗糖拿出来，递给段朗：“你昨晚给我的。”

段朗一愣，然后笑：“叶老师，你留着自己吃啊。我兜里还有。”他伸出脏兮兮的手，在叶语时肩上虚拍了一下。叶语时看了眼自己肩膀，没躲。段朗笑得更欢了。沈知意在后头喊：“你手洗了没就往人身上拍。”段朗“哎呀”一声，赶紧收手。唐砜在旁边乐不可支。夏余舟站在几步外，没参与。他朝叶语时看过来，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在笑，又像只是看。

叶语时把糖重新放回口袋。他想，这颗糖还是还回去比较好。可段朗没要。叶语时觉得，自己连还颗糖都还不好。他有点沮丧，又有点想笑。

天色比来时更暗了。风吹得排水沟边的塑料布哗哗响。沈知意催大家收工，说天要下雨。叶语时跟着人群往回走。他走在最后面。夏余舟也放慢脚步，等着他。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车边时，叶语时忽然说：“糖还是没还成。”

夏余舟看他：“什么糖？”

“段朗昨天给我的。我不记得了。今天想还他，他说让我自己吃。”

夏余舟停了一下，说：“那你就吃。”

“我不爱吃这个牌子的。”叶语时说。

夏余舟没说话，拉开车门。等叶语时坐进去，他才说：“下次我给你换一种。”

叶语时系上安全带，低头“嗯”了一声。他其实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哪种。可话到嘴边，他又把脸转开了。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会让他不自在。车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从旧市场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泥和铁的味道。叶语时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从泥里被捞出来的黄纸袋。它那么小，那么旧。可它只要出现一次，就能让整条排水沟都变得很重。

车往前开。叶语时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老码头这一片，他们还会再来。因为有些东西埋得太浅了。浅得一翻，就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