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叶语时说。
“以后我在的时候,你别一个人熬那么晚。”夏余舟说。他说完就往前走,像只是随口一讲。叶语时跟在他后面,觉得他今天说话好像比以前少了些。有点收着的感觉。叶语时想,这人昨天说“这个案子,谁来也抢不走”时,语气还不是这样。现在专案组快来了,他的气压好像也低了些。
沈知意架起设备,段朗去前面开路。叶语时跟着夏余舟往旧市场里走。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怎么了?”夏余舟回头。
“我们刚才没看地图。”叶语时说。他环顾四周。杂草,断墙,碎砖。和昨天一样的路。他没有犹豫,自己就走到这儿了。前面的第七号铺面已经能看见。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又认路。”
夏余舟没说话。他看着叶语时,像在等他继续。
叶语时说:“我常这样。明明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却能凭感觉走。最后走对。图书馆同事说我方向感好。但我知道不是。”
夏余舟问:“那是什么?”
叶语时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他低声说:“可能来过。只是不记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第七号铺面。段朗已经把探照灯架起来了。沈知意分给每人一副手套和一个口罩。叶语时戴好,跟着她进去。铺面里比昨天更潮,墙角汪着一小片水。叶语时先在前屋站了一会儿。墙上“列肆七”三个字还在,很淡,像谁喘着气刻上去的。
他走到后间。那根横梁横在头顶,黑沉沉地压着。沈知意已经把灰清开了。地面上几道极浅的划痕露出来。叶语时蹲下去看。划痕离墙根很近,旁边还有两个模糊的膝盖印。他伸出手,在膝盖印上方悬了悬,没有碰。
“他跪在这儿。”叶语时说,“周鸣远。他跪下来,拿什么东西往铁管上刻。刻得很轻,怕人听见。”
夏余舟也蹲下来。他就在叶语时旁边,肩和肩之间隔了不到一拳。叶语时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这个人今天喷了点什么,叶语时想。又觉得不可能。
“这些划痕,是计重。”叶语时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我昨晚把之前破译的暗码重新排了一遍。器官顺序对应的是称重顺序。周鸣远可能也发现了。所以他跪在这儿,把这些刻痕拍下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夏余舟也站起来。他看了叶语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沈知意从旁边过来,说:“拍了,也取样了。这地面不是原来的地面。有人后来铺过一层薄水泥。划痕是刻在水泥上,不是砖上。”
“水泥大概是什么时候铺的?”夏余舟问。
“没做过硬化分析,说不了太准。但从开裂程度看,不会太久。七八年,十来年,都有可能。”沈知意说,“这地方一直有人在用。不是完全废弃。”
叶语时心里一沉。他还想再往墙角走,脚下忽然软了一下。夏余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这次拉的是手腕。叶语时被拽得往回一靠,整个人几乎撞进夏余舟怀里。两人都愣了一下。夏余舟先松手,别开脸,说:“地上有块松砖。你看着点。”
叶语时“嗯”了一声,低头看地面。心跳得有点快。他告诉自己,是刚才没站稳。可手腕上被夏余舟抓过的地方,热得厉害。他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没说话。
段朗从外头探进头来:“夏队,专案组来电话了。说下午到,要我们先准备情况说明。”
夏余舟脸上的表情淡下去,又变成那种公事公办的沉。他看了叶语时一眼,说:“先回去。这个现场沈知意带人继续清。”
叶语时没多留。他跟着夏余舟往外走。风从门洞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夏余舟走在他前面,背影很直。叶语时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在想,等专案组到了,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出门,一起蹲在旧铺子里,为一根生锈的铁管沉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不是案情,也不是季节。是他自己。他越来越不排斥被夏余舟拉着。也越来越多的,会在人群里先找夏余舟的影子。
这感觉让他有点慌。
回程车上,叶语时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夏余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叶语时都低着头,像在翻手机。
车进城区时,叶语时忽然说:“夏队,你抓我手腕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夏余舟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很稳。他过了两秒才说:“你刚才差点摔。”
叶语时没再接话。他把脸转向车窗外。夏余舟看着前面的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叶语时不是那个意思。或者,他也拿不准。
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又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