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陈国庆点头,“以前收旧书,有些书贩子在那儿交货。我也去称过几回。后来黑市的人让我送黄纸袋,有一次就是送到秤房。他们不开门,只让我从门底下塞进去。”
“为什么是秤房?”叶语时问。
陈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黑市里买卖活人,也要过秤。按斤算,按两算。秤房就是干这个的。”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叶语时喉头发紧。他想起星图暗码里的数字,那些排列,那些器官。他原以为秤房只是一个旧市场的废弃铺面。现在他明白了。列肆七,列肆是天市垣里的摊位星官,代表市场里的“陈列”。而黑市把活人摆上去,和货物一个价。秤房就是他们定量的地方。
“周鸣远找到那儿,想干什么?”夏余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问我秤房还在不在。”陈国庆说,“我说在。他说他要去看看。我让他别去。他不听。”
“他去了之后呢?”
陈国庆摇头:“我不知道。他回来以后没跟我说。过了两天,他就死了。”
叶语时和夏余舟对视了一眼。夏余舟没再问下去,把话题停在秤房。陈国庆被带回留置室时,步子比来时更沉。叶语时看着他走出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回到分析室。沈知意和段朗已经等在那儿。段朗拿着手机,像刚打完电话。他看见他们进来,忙说:“夏队,我查了旧市场的图纸。第七号铺面的结构确实和别的铺面不一样,它多了一个后间,后间里有根铁管横梁。我找人问了,那种结构就是以前架秤用的。那个铁环还在,只是锈得厉害。”
“那就对上了。”夏余舟说。
沈知意摊开一叠照片,是从旧市场现场拍回来的。“这是你说的铁环。”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里是一面灰墙,墙上有一块铁锈斑斑的部件,已经变形,但环状还看得出来。叶语时看了一眼,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那根横梁,那个铁环。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不是旧市场,是更早以前。
“叶老师。”沈知意叫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叶语时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可能下午走多了,有点累。”
夏余舟看着他:“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让人去把旧市场的档案调全。你这几天熬得太狠了。”
叶语时想说不累,但看见夏余舟眼睛下面那层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站起来:“好。那我先回。”
夏余舟要送,叶语时没让。他拿上外套,慢慢下楼。走到院子里,冷风扑面。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早散了,几颗星星很细很亮地挂在天上。叶语时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起陈国庆刚才说的秤房,想起那根生锈的横梁,想起周鸣远最后一次从旧市场回来的样子。他没见过周鸣远活着的时候。可他觉得,周鸣远从秤房回来以后,一定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骑上那辆旧单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家走。路面被露水打湿了一点,车轮压过去,声音很轻。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事。
忽然,身后传来一束车光。
叶语时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那辆黑色越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隔了十几米。车灯不刺眼,只照着他前头的一小段路。叶语时把车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夏余舟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没说话。
“你不是不送吗?”叶语时问。
“我回队里,顺路。”夏余舟说。
叶语时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人根本不是顺路。夏余舟也不解释,只把车停在巷口,看着叶语时推车进去。叶语时走到单元门口,回头朝那辆车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才慢慢掉头,朝来路开走。
叶语时站在楼道里,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消。他摸着黑上楼,到四楼时习惯性地往右转,结果一头撞在墙面上。他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住的是左边那户。他甩了甩头,转身走到门前,伸手去摸口袋。
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没有。他把外套里外翻了个遍,又去摸裤兜。手机在,钱包在,半包纸巾也在,就是钥匙不在。他皱着眉,把外套脱下来,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抖了抖。没有。他又把背上的帆布包翻了一遍,手指碰到几本书页、一支铅笔、一张折叠过的纸,还是没有钥匙。
叶语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从楼道窗户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开始认真地想,自己最后一次把钥匙放哪儿了。早上出门时,他记得拿过。可后来去了支队,去了老码头,回来时又在哪里碰过口袋。他记得自己在旧市场蹲下系过鞋带,也记得在分析室里从外套口袋里掏过笔。可这中间钥匙有没有掉出去,他完全没印象。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半天,全是案件相关的记录。列肆七、天市垣、陈国庆、墙上的刻字。没有一条提到钥匙。他慢慢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旧书、笔记、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薄荷糖。他捏了捏外套的夹层,空的。又去摸卫衣前面的口袋,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的动作停了。
钥匙就挂在他卫衣口袋里。可能是早上顺手揣进去的。他在门口站了快五分钟,结果钥匙一直贴在自己肚子上。叶语时慢慢把钥匙拿出来,金属片上还带着体温。
他打开门,把包和外套往沙发上一放。屋里没开灯,他也不想开。他走到厨房,倒了半杯水,凉得冲牙,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回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往垫子里陷。阳台外面有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动。叶语时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想自己今天到底还忘了多少事。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列肆七,是秤房。”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周鸣远走到那儿,是在找一样被称过的东西。”
最后,他在这页的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钥匙在卫衣前袋,差点找疯。”后面打了一串省略号。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以后进门前先摸肚子。”
写完之后,叶语时把本子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他太困了。意识慢慢散开,脑子里还有几个声音在说话。陈国庆的“一件一件拆了卖”,周鸣远的“星星不会说谎”,夏余舟的“顺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他连毯子都没盖,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