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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第2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叶语时听见“一件一件拆了卖”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没打断，让陈国庆继续。

“周鸣远看完那些图，说这是暗码，要报警。我说不行。他说不能由着他们来。我劝他，再等等，再想想。他不听。后来他就被他们找去了。”陈国庆越说越快，像生怕一停就再没胆量往下倒，“他出事那天晚上，有人来我店里。他们让我过去看。我去了。他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说到这儿，他嗓子又哽住了。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使劲眨了几下眼，才把最后几句话挤出来：“他们让我认。我要是不认，我的照片上就不会只是孔了。”

夏余舟等了几秒，等他喘匀了些，才问：“陈国庆，你怎么欠上他们的？”

陈国庆的表情一下子僵了。他慢慢转过脸，像被戳了最疼的那块疤。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叶语时看见他搁在桌上的手又开始抖，指头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

“不急。”叶语时轻声说。

陈国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他抿了抿嘴，低头开了口：“前年冬天，有个熟客跟我说，带我去个地方淘好货。我跟着去了。星下巷那口井底下。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下去了才看见——地下场子。有人摆摊，有人打牌，也有人赌。我一开始就看。后来说试试手气。试了第一次，没啥感觉。后来又去。输了点钱，想着翻本。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欠了一大笔。”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想还钱。店里的旧书全卖了也不够。他们不要钱。说有个别的法子。我一开始没答应。他们就给我看了照片。不知道啥时候拍的，上面戳满了孔。我说我看不懂。他们说，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这些全是日子。孔在哪儿，你的东西就啥时候被拿走。”陈国庆又抬起头，眼睛红得快滴血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被拆开。我答应了。他们让干嘛我就干嘛。”

“让你干什么？”

“送东西。收东西。有时候把黄纸袋放到指定地方，有时候把旧书换到别的店里头。我不知道里面装的啥。后来才知道，全是画了星图的纸。他们用这些东西定人。定完了，就在照片上戳孔。”陈国庆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得听不真，“我不敢问。我也不敢跑。他们说，只要我敢乱动，这张照片就送到别的场子去。”

叶语时坐在那儿，胸口像被人捂了块湿抹布，闷得透不过气。他听得出来陈国庆没说谎——真怕到极处的人，反而不会再抖了。陈国庆说到后头肩膀反而不抖了，喘气也平了。

“周鸣远的事呢？”夏余舟问。

陈国庆又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是我害的。我要不把图拿给他看，他就不会死。”

“你是想找人帮忙。”叶语时说。

“我是想找人救命。”陈国庆抬起头，满脸是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我认字，可我看不懂那些东西。周鸣远懂。我求他帮我看看。他看出来了，说这是器官买卖，说必须报警。我拦他。我说不行，报警我就完了。他说再拖下去还得死人。结果他死了。”

“他去报警了吗？”

陈国庆摇头：“没有。他还没去。但他打了个电话。我不知道打给谁。可能就是那个电话要了他的命。”

“什么电话？”

“那天下午他打了一个，挺长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一个朋友。那朋友答应帮他。结果晚上他就被人叫到酒店去了。”陈国庆越说越慢，“他死了以后，他们找到我。让我认。说只要我认了，我的照片就作废。不拆我，也不动我。我就想，认就认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叶语时垂下眼，没再问。夏余舟打开文件夹，又抽出一张照片——周鸣远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号码已经成了空号。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陈国庆：“是不是这个号？”

陈国庆凑近看了一眼，点头：“就这个。打过去就是空号。”

审讯室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叶语时盯着那张通话记录，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根弦——周鸣远死前最后那个电话，他以为是朋友的那个人，也许压根就不是朋友。

“他们是谁，你一点都不知道？”夏余舟问。

陈国庆摇头：“不知道。蒙着脸。只有一个人说过话，声音挺年轻，但我没看见长相。他说话不凶，就是平平的。越这样我越怵。”

“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肯定早跑了。”陈国庆说，“你们找到那下面的时候，是不是全空了？我第一次下去，那底下还有人味儿。后来就没了。他们知道我会被抓，提前把地方清了。”

夏余舟没接话。叶语时心里也明白——那口井下面搬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跟从来没住过人似的。眼下只能顺着陈国庆给的这条线往下摸：查那个“挺年轻”的声音是谁，查周鸣远最后那通电话到底拨给了谁。至于地下黑市的人，确实已经没影了。

段朗进来把陈国庆带出去。走到门口，陈国庆忽然扭过头，盯着叶语时看了两秒，说：“你以前来我店里，问过我那本书上一任主人是谁。我当时没告诉你。那本书是周鸣远卖给我的。他比谁都早知道要出事。”

叶语时站在原地没动。门关上以后，好半天，他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