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最后,他把前面写的全划掉了,只留下一行字:
“我最近有点奇怪。”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对。不是最近。”
“是一直。”
隔着两栋楼,风寄简的素描本摊开在枕头底下,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池水,水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旁边一行字:“我最近有点奇怪。”
两个人,两栋楼,两个本子,同一句话。
那年他们十七岁。他们还不知道,“奇怪”这个词,是全世界的少年人给“喜欢”起的第一个外号。他们一个把它封存进素描本,一个把它按进黑色笔记本,都以为藏得很好。
藏得确实很好。
好到这份心事,要在很多年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在一个铁盒子里,才能重见天日。
第二天上学,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风寄简还是风寄简,插科打诨,挑香菜,抢排骨;贺槿茂还是贺槿茂,面无表情,递酸奶,记笔记。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风寄简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比如贺槿茂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卫衣,比如贺槿茂跟同桌的女生说了几句话,比如贺槿茂笑的时候,虽然很少笑,眼睛会先弯一下。
贺槿茂发现,自己开始收集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收集的东西。风寄简喝完的酸奶盒,他会多看两眼;风寄简在草稿纸上画的涂鸦,他会趁人不注意抚平收好;风寄简随口说一句“这家的泡芙不错”,第二天,那家的泡芙就会出现在风寄简的桌肚里,依然没有署名。
有一次,两个人的手在课桌底下碰到了一起。
风寄简去捡笔,贺槿茂也去捡,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撞了个正着。指尖碰指尖,就那么一下,两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同时缩回来,笔都没捡起来。
“你捡。”
“你捡。”
“……”
“……”
最后是王烁路过,弯腰把笔捡起来,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干什么,一支笔,烫手啊?”
没人回答他。
风寄简盯着卷子,一个字没看进去。贺槿茂盯着黑板,一道题没听进去。
放学路上,两个人照例一起走。路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风寄简忽然停下,盯着橱窗里的草莓蛋糕看了一会儿。
“想吃?”贺槿茂问。
“不想。”风寄简说,“就是看看。”
贺槿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草莓蛋糕摆在正中间,奶油上卧着一颗鲜红的草莓。
“下周你生日,”贺槿茂忽然说,“想要什么?”
风寄简愣住了。他跟贺槿茂从小一起长大,生日礼物从来没少过,但贺槿茂从来都是直接送,从来不问。这是头一回,这个人提前问他想要什么。
“问这个干嘛,”风寄简说,“你送什么我要什么。”
“所以问你想要什么。”
风寄简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光落在贺槿茂的睫毛上,这个人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问一道决定命运的考题。
风寄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橱窗里的蛋糕很好看,但他看着贺槿茂的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跟蛋糕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念头太清楚了,清楚得他害怕。
“我……”他张了张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