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和文书都看向她。
“我识字不多,但写信够用。”林照说,“您说,我写。”
老妇人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真是好人……”
林照向文书借了纸笔,在桌边坐下。老妇人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儿啊,娘挺好的……家里那两亩地,去年收成不错……你爹的坟,我清明去扫了,添了新土……隔壁王婶家的狗生崽子了,给你留了一只,说等你回来养……”
林照一字一句地写。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
写着写着,她忽然“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老妇人话语里的思念,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这间嘈杂的驿站,穿过千山万水,飘向不知在何方的军营。她“看”到那些平凡的字句里,藏着母亲所有的牵挂:怕儿子饿着,怕儿子冷着,怕儿子受伤,又怕儿子担心家里。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
这是人心。
写完信,林照念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听着,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对,对,就是这样……姑娘,你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林照把信折好,递给文书:“地址不清楚,但军中的信,总有人能转交吧?”
文书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老妇人期盼的眼神,终于点头:“我试试。”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林照。林照没收:“大娘,举手之劳。”
老妇人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姑娘,路上吃。”
林照收下了。
老妇人走后,文书凑过来:“姑娘,你刚才写那信……有点门道啊。”
“什么门道?”
“说不清。”文书挠头,“就是觉得,你写的不是字,是……是那个意思。我经手的信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林照愣了愣,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言语即心念,笔墨即桥梁。”
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午,她继续上路。
走出驿站不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门口,文书还在忙碌,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家等儿子的回信了。
林照摸了摸怀里那两个还温热的鸡蛋。
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人间即道场”。
道场不在深山,不在庙堂,就在这烟火人间。在渔村的鱼汤里,在驿站的眼泪里,在母亲写给儿子的信里,在两个陌生人互相给予的温暖里。
修行不是逃离这些,而是更深刻地走进这些。
走进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个牵挂,每一次告别。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着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路上,处处是道场,步步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