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头是在第三日清晨走的。
那天林照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也不是被阿茸吵醒,就是忽然醒了,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起身穿衣,先去灶房生火。柴是昨晚劈好的,干透了的松木,一点就着。火光照亮灶台,也照亮她平静的脸。她舀米,淘洗,添水,盖上锅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林照盛了一碗,又夹了一小碟腌萝卜,端去师父屋里。
推开门,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老谷头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青布被子,睡得很安详。脸上皱纹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
林照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该起了。”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天晴,正好晒麦子。您不是说想看看今年的新麦晒出来是什么成色吗?”
还是没有回应。
林照在床边坐下,看着师父的脸。老人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师父的手背——凉的,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晨光一点点挪移,从床边移到地上,照亮了床底那个旧木匣的轮廓。粥渐渐凉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直到门外传来豆苗的声音:“照姐,师父起来了吗?虎哥说今天该翻药田了……”
林照站起身,拉开门。
豆苗站在门口,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林照的表情,他愣住了:“照姐,你……”
“师父走了。”林照说得很平静,“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吧。”
豆苗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走了!”
喊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晒谷观顿时乱了。
李虎第一个冲过来,他脸色苍白——伤还没好全,但跑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看见床上安睡的老人,他猛地停住脚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其他孩子也陆续来了。年纪大些的两个孩子开始抹眼泪,小的几个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哭。豆苗扑到床边,抓住师父的手:“师父您醒醒……您还没教我认完药草呢……”
林照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看着。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阿茸在羊圈里不安地踱步。
等哭声渐渐低下去,林照才开口:“豆苗,去打水。李虎,去库房拿白布。其他人,把院子收拾干净。”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孩子们都抬起头看她。
“林照……”李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师父昨晚交代过了。”林照说,“一切从简。葬在麦田边,面朝东方,不用棺木,不用陪葬,只裹三层白布,让身子直接贴着土地。”
她顿了顿:“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李虎低下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葬礼很简单。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孝服。林照和孩子们用竹竿扎了个简易担架,铺上干草,把裹着白布的老谷头抬到麦田边——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是林照一早挖的。
坑不深,刚刚够一人平躺。林照跳下去,把坑底整理平整,又撒了一层干麦秸。然后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师父抬进去,摆正,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晒谷观开山祖师当年来的方向。
填土时,豆苗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捧土,土从指缝漏下去,洒在师父身上。林照没哭,只是机械地一捧一捧地填土。土很沉,很实在,像这片土地本身。
填平后,林照去后山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她没有刻字——老谷头说过,名字不重要,来过,活过,爱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