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阻力在她调整频率之后明显减弱了。暗色圆点周围的紊乱波动开始收敛,像一扇原本紧闭的门慢慢松动了一条缝。林栖的精神力趁机从那条缝隙里渗了进去,贴着芯片内部的结构缓缓游走。
她感知到了一个模块。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多层金属薄膜叠合而成的结构,位于芯片中心圆点下方约零点几毫米处。它的体积比芯片主体的其他模块小得多,像一颗被嵌在主板夹层里的微型胶囊。林栖的精神力绕着那个模块转了一圈,发现它被一层极薄的屏蔽膜包裹着,膜的表面有金属纹路连接出来,通向芯片边缘的信号发射结构。
她集中注意力,把精神力凝成一根细丝,从屏蔽膜的缝隙中探进去。丝尖触碰到模块内部结构的瞬间,一种尖锐的、带着强烈排斥感的脉冲从模块中弹射出来,像一只被惊动的蜂,猛地刺向她的精神力。
林栖猛地抽回手,指尖一阵发麻。那种脉冲的性质跟她在培养皿里感知到的芯片信号波完全一致,但强度高出数十倍。她甩了甩手,等指尖的麻木感消退之后,重新把精神力探了回去。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把精神力分成多缕极细的游丝,从不同方向同时接触那个模块的屏蔽膜。她不再试图穿透它,只是用这些游丝去探查内部结构。多缕精神力同时接收到的反馈汇总在一起,在她脑海中拼出了一个模糊但完整的图像:那个微型模块内部有一个极小的能量核心,核心周围缠绕着多层纳米级的金属线圈,线圈的排列方式形成了一种微型天线阵列。
脉冲发生器。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名字。那个微型模块的功能很明确,它能以极低的功率持续释放一种特定频率的脉冲波。脉冲波的频率范围恰好与生物体活细胞的能量代谢频率重叠,虽然单次脉冲的能量极其微弱,但如果持续释放,就会对周围的活体细胞产生累积性的抑制作用。
她在培养皿里观察到的微生物衰减现象,就是这种脉冲波长期作用的结果。
林栖把精神力从芯片中完全抽出来,睁开眼,额头一层薄汗。她把芯片重新收进密封袋,放进铁皮柜里锁好,然后靠着铁架坐下来。
如果精神力普查中植入了这种芯片,每个被植入的人体内都会有一个持续释放抑制性脉冲的装置。单次脉冲的能量微弱到可能不会引起任何即时不适,但它在体内持续工作,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不间断地释放。
她想到苏珊的味觉退化,艾薇琳的基因崩溃症,还有联邦中心医院那些因为“轻度营养剂不耐受”而被转诊的孩子们。这些病症的成因或许各不相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体内部某种正常的生理代谢过程在逐渐衰减。如果芯片脉冲的长期效应就是抑制细胞层面的生命活力,那么一个被植入芯片的人,即使原本健康,几个月后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代谢问题。而这些症状在医学上会被归类为“营养剂不耐受”、“基因序列不稳定”、“自身免疫紊乱”,大家不太会联想到是被植入芯片的遗留问题。
这是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绞杀。
林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地下基地里很安静,通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生长灯细碎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番茄藤的叶片在紫色光线中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湿润土壤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她需要验证芯片脉冲的杀伤效果,用活的植物,在更接近真实环境条件下进行一次完整的测试。其次,找到一种能有效对抗或屏蔽这种脉冲的方法,最好是在普查中不会被发现又能减弱芯片的影响。
她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上次在铁架旁边用菌丝网络的复合波动覆盖芯片信号,结果证明活土中的微生物网络确实能削弱脉冲的强度。但那是在培养皿的小环境中,在大面积种植区和人体内部是否同样有效,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地面废弃温室。
那个温室自从上次被永昼集团的人搜查之后,林栖就没有再去过。韩野当时提醒她换地方,她后来也把主要种植活动都转移到了地下基地。但那间温室的面积比地下基地大得多,穹顶破损但主体结构还在,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那株番茄藤攀爬过的痕迹,但它有足够的空间。
她可以在地面温室里种一株番茄,让它自由生长,然后用芯片去刺激它,观察它的反应。如果芯片脉冲能抑制普通植物的生长,那么对生命力极强的变异番茄藤又会产生什么效果?反之,如果连变异番茄藤都能被芯片脉冲影响,那地下基地里的番茄苗在普查期间又该如何应对?
林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决定今晚就去温室做一次实验。
夜间的学院比白天安静得多。林栖沿着熟悉的小路穿过训练场北侧的围墙缺口,绕过那间被永昼集团搜过的器材室,从小路拐向温室的方向。天幕上的云层很薄,月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薄纱。
她侧身挤进温室铁门时,一股熟悉的潮湿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温室里的一切跟她上次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裂开的玻璃穹顶、锈蚀的水管、角落堆着的破陶土盆。她上次留下的旧花盆还在原位,花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林栖在整个温室里走了一圈,用手掌贴了贴几处不同位置的墙面,感知了一下温室内部的环境参数。湿度偏低,温度比地下基地低了七八度,但在夜间会自然下降,白天因为有阳光直射,温度会回升。光照条件远优于地下基地,这株番茄如果种在这里,生长速度可能会比地下快得多。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截晾干的番茄藤气根,和一小捧从地下基地黑土层里挖出来的活化土。气根是她上次分株时专门留下的,晾干之后一直贴身保存,根部的活性细胞在干燥状态下进入了休眠,只要遇到合适的水土条件就能重新苏醒。
她在温室中央找了一块地面平整的位置,把气根埋进活化土里,浇了一点水。她蹲在土堆前,把手掌覆在土面上方,闭眼注入精神力。精神力从她的循环回路中引出,经过调整之后以一种缓慢的、波浪式的节奏向外释放。气根的活性细胞在感知到精神力的瞬间开始苏醒,干燥的根皮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荧光,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林栖维持着精神力的输出,感知着那截气根在活化土中的变化。根尖的细胞开始分裂,新的根毛从表皮伸出,向土层深处扎去。这个过程比她预想的更快,活化土中的微生物群落似乎对这截气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菌丝网络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向气根周围聚集,像一群发现食物的蚂蚁。
大约过了几分钟,气根上冒出了一个极小的嫩芽。嫩芽从气根上方的节位钻出,弯曲着、试探性地向光的方向伸展。林栖把覆土轻轻拨开一些,让嫩芽更容易接触到空气,然后继续维持精神力的输出。
她注意到这株新芽的生长速度比她在地下基地种下的任何一株都要快。地下基地的番茄从气根到出芽大约用了三天,而这株在温室里不到半小时就冒出了嫩芽。虽然温室空间更大、光照条件更好,但除此之外,温室的土壤环境比地下基地更接近自然状态,气根在活化土中的生长阻力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