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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玫瑰22（第2页）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苏珊问。

“第二次转院的时候，我当班。”方护士的手指停了下来，按在杯沿上，“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八岁，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只是有点虚弱。转院那天早上来了两个人，穿深色西装，不像医院的，也不像家属。他们直接去了副院长的办公室，半小时后副院长亲自下来通知我们办转院。我问了一句‘家属知道吗’，副院长说‘已经通知了’。但我后来翻登记簿的时候发现，那个孩子的母亲在转院当天下午才来过医院，她根本不知道孩子已经被转走了。”

方护士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珊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底下却藏了一缕光。

“沈栀转走那天，我值夜班。白天的事情是白班同事处理的，我接手的时候转院手续已经办完了。但我在整理病房的时候捡到了一张登记卡片的底页，上面是白班同事写的备注。她写的是‘二次净化转诊’，然后划掉了，改成‘定向转诊’。她划掉的那几个字我看见了，才知道这件事不只是‘普通转诊’那么简单。”

“沈栀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苏珊问。

方护士沉默了几秒。“她当时哭了，我在走廊里听到她的声音，她问那两个人‘我妈妈知道吗’，没人回答她。然后电梯门关上了，就再也没声音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冷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个苦涩的味道压住什么。

苏珊把那个问题留到后面，先问了她清单上的其他内容。方护士一一回答，每一条都答得很完整。转诊流程、副院长的签字、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来过几次、每次来的时间。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条理清晰。

等到清单上的常规问题都问完了，苏珊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问了最后一条。

“那些孩子的名字被抹掉之后，档案里还剩下什么？”

方护士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制冷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了几下又消失了。

“我见过一份送回来的档案。”方护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哑，“沈栀转走之后大概半个月，有一天副院长让我去他的办公室送一份文件，他不在，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档案盒。盒子里是几份转诊回执，是永昼集团那边发回来的。其中一份是沈栀的，我看到了封面上印的编号和‘已接收’的印章。但里面是空的。”

“空的？”

“所有页面都在，但上面的字全没了。患者姓名、年龄、诊断记录、转诊编号，全部是空白的。像是被某种技术处理过，纸张还在，墨迹被完整地剥离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只留下医院的红章和一个我看不懂的二维码。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很小的灰色字，印在页脚的位置。那行字写的是：‘档案已归档。编号保留，个人信息永久清除。’”

苏珊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方护士把最后一口冷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她比苏珊高出一个头，瘦削的身影在咖啡店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我知道的都说了。那些孩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她低头看着苏珊，目光里那块硬石头终于翻到了表面，“永昼集团在翡翠星域有一个‘基因优化中心’。沈栀的转院单上写的接收方就是那里。翡翠星域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苏珊当然知道翡翠星域是什么地方。那是百年前熵蚀粒子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官方记录里是“环境研究已荒废”的废土。联邦的生态重建计划在那里推进了一百多年，最高纪录只让一株小麦活到了抽穗期。那个地方除了永昼集团的几个封闭式实验基地之外，没有任何常住人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珊站起来。

方护士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声音从肩头传来：“还有一条，沈栀是这批次的第六个，按之前的规律，每批最多不超过八个。等她这个批次满了，下一批就会换新的编号，旧的记录会被彻底归档。这就是全部了，万事小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旧铃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珊站在原地，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窗看着方护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清单摸出来，在最后一条问题的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

“问到了。那些孩子被送去了翡翠星域的基因优化中心，档案被清洗过，名字永久清除。方护士说沈栀是这批次的第六个，批次满了之后旧记录会彻底归档。时间不多。”

消息发出去几秒后，手环震了一下，是林栖的回复：“回来再说。”

苏珊把手机收好，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人工调节的晚霞把穹顶染成一片深沉的橙红。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急了一些。

地下基地里，林栖把苏珊发来的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把手环熄了屏。她蹲在墙根那排花盆前面，看着紫莓种子的土面。下午维斯佩拉测过土温，十五点三度，湿度正常，光照定时器按十六小时周期运转。她把手掌贴在花盆侧面，闭眼感知了一下种子的状态。那道细纹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种皮内部那缕微弱的脉动虽然依然很淡，但比种下去的时候清晰了很多。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铁架旁边。番茄藤在紫色灯光下安静地生长着，新结的果实已经开始转色，几颗最早结的已经从青绿变成了浅红。她伸手摘了一颗熟得最透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果肉清甜，汁水饱满，那股属于天然果实的鲜甜在舌尖漫开来，带着一种任何合成营养剂都无法复制的、属于生命的味道。

她慢慢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番茄。苏珊的消息还压在心上，翡翠星域、基因优化中心、被抹掉名字的孩子，这些事情像一块块石头垒在一起，越来越重。

她把剩下的半个番茄吃完，擦了擦手，转身走向矮凳坐下来。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本禁书翻到紫莓那一页，在页脚空白处用铅笔添了一行字：“翡翠星域，基因优化中心。”

紫色灯光照在那一排铁架上，番茄藤的叶片轻轻摇晃。墙根那盆新种的紫莓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着，外壳上的细纹又往前延伸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