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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玫瑰16（第2页）

基因崩溃症，本该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疾病。在永昼集团的叙述里，它变成了一种"基因缺陷"，一种需要被"优化"的落后标签，一种让人失去议政资格的理由。他们用一个人的病痛来证明自己政策的合理性，把病人的身体变成了他们的论据。

林栖把手指收回来，在地上蹭了蹭沾的土，站起来朝铁架深处走去。她的背包里还有几粒没种的种子，还有那本禁书里上百种没读过的植物谱系。

她得种得快一些。

当天夜里，林栖在宿舍里用手环看完了艾薇琳发来的那份声明第七版。她逐条读了那些论点和支撑材料：关于基因编辑的不可逆性，关于数据隐私的漏洞，关于永昼集团在偏远星域进行未授权实验的记录。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写得克制而精准。

但她知道艾薇琳明天在议会宣读这份声明的时候，面对的不是科学同行，而是一群已经站好立场的政客。他们会听、会记，但不会去讨论、去引用。

林栖把那份声明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手环，熄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人工调节的夜风拂过建筑外墙的呜咽声。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栖坐在宿舍里打开了手环的全息直播频道。画面里是联邦议会大厅——圆形穹顶，环形座位从低到高依次排列，正中央的讲台上空无一人。画面边缘显示着直播开始前的倒计时，金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

两点五十七分，议会大厅陆续坐满了人。镜头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文森特议长坐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份文件，神情从容。元老院的席位上已经坐了过半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资料。镜头里没有艾薇琳的身影，但林栖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衣角。

三点整，议长敲响了面前的议政钟。钟声在大厅里回荡了三秒，然后文森特议长站起来宣布："今日议程第一项：《全民基因优化法案》公开辩论。有请提交反对意见的议员发言。"

艾薇琳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议会大厅安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正装长袍，银灰色的卷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露出消瘦但棱角分明的面容。她的步伐透着一股沉稳，走到讲台前站好，将手中那份折好的声明放在讲台上展开。

"议长阁下，各位元老。"她平静的声音通过全息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字字清晰，"我今日提交的声明，共五条质疑、十四份支撑材料。我已按议会规程提前二十四小时将全文呈交议长办公室，现按皇室特批的议政直录权限公开宣读。"

直播画面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声明宣读中，不可打断。"林栖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蜷缩、攥紧。

艾薇琳开始一条一条地读。她从永昼集团的基因实验数据来源不透明讲起，讲到他们在翡翠星域的未授权实验基地，讲到那些实验中产生的不良反应报告被截留，讲到所谓的"优化"实际上是锁定，"将精神力演化路径限制在预设范围内的技术手段，不应当被命名为优化。"

讲到第三条时，文森特议长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他不能打断她，议政直录权限规定了任何人在宣读期间不得插话，只能等她读完。

艾薇琳宣读完最后一个字，把声明折好放回讲台上，直起身面对满堂沉默的议员。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身后的元老席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像是讨论般的窃窃私语，在寂静的环境中却足够让全息收音设备捕捉到："殿下说得很好。但一个基因崩溃症患者谈基因优化，总觉得像溺水的人在教别人怎么游泳。"

第二排有人低声笑了。

又是那样，拿不出反驳的点，就从她身上找能够攻击的点，这样的论调可笑至极。艾薇琳没有回头，只是把声明收进衣袋里，转身走下讲台，步伐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她没有看文森特议长，也没有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元老，只在下台坐定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

林栖在宿舍里看完了全息直播，画面在她手环上暗下去之后，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想起艾薇琳第一次出现在温室的那个晚上，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捧着铁杯时轻微颤抖的指尖。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想在死前吃一口真食物的病人。而今天她站在那个大厅里，用一份声明把永昼集团的核心漏洞一条一条地念给全联邦听。

那些人笑她，说溺水的人不配教游泳。但她作为溺在水里的人，明明比那群站在岸上的人更有资格说话。

林栖按了一下手环，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条消息："我看了，讲得很好。"

几秒后收到回复，依然简洁："下周还有表决。"

林栖看了一眼回复，没有多问。她关了手环，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穿好外套朝门外走去。

她要去看看辣椒。

地下基地的紫色灯光还亮着。那盆辣椒安安静静地立在铁架顶端，深绿色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蜡光，叶缘的卷曲比昨天又舒展了一些。林栖蹲在花盆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叶子，指腹传来微凉的触感。

辣椒的脉动平稳而有力，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坚定一些。林栖把手指收回来，靠墙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片安静的绿色上，听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缓。

同一时间，在遥远而寂静的疗养院里，那间病房的监控屏上，数据正在以新一波的速率向上攀升。那串数字已经跳到了0。12，在日志里留下了一行从未被记录过的标记。

护士握着咖啡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动作。那行数据在最高点停了三秒，然后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回落，归于沉寂。他低头在日志里输入了"系统波动"四个字，然后继续喝他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