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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玫瑰6（第2页）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栖看到她的手在抖。那种抖跟苏珊不同，苏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神经末梢敏感，艾薇琳的抖是整个身体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林栖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里的信用券，然后抬起头来："你找错人了。我只有一株刚结果的番茄，没有别的能提供给你。"

艾薇琳的嘴唇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有光迅速地黯淡下去。她没有纠缠，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了。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林栖在她走了三步之后开口："你等等。"

艾薇琳停住脚步，慢慢回过头。

"那株番茄熟了一些，请你吃几个还是可以的。"林栖已经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挑选成熟的小番茄，"这个比营养剂好吸收，对你的身体……应该有帮助。"

艾薇琳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林栖旁边，蹲下身，看着她把几个小番茄放进一个洗干净的旧铁杯里，又从那个旧水壶里倒了些水，将就着清洗了一下。

艾薇琳捧着那个简陋的铁杯，红润润的小番茄，温润的香气，她拾起来，小口吃着。

那股温热沿着喉咙滑下去，流进她的胃里，然后像一条小小的暖流，在她冰冷的身躯里缓缓扩散开来。她的指尖开始回温，心脏跳得没那么费劲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虚弱感，在这一刻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艾薇琳捧着杯子，低着头，声音极轻："我找了很多地方。黑市上，有人卖过疑似天然植物的东西，但都是假的。后来联邦中央学院附近的仪器感知到了天然植物，循着气味才锁定了你的位置。"

"我活着的时间不多了。"艾薇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在死之前，尝一尝真正的食物。不然我不甘心。"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铁杯接过来，又倒了一杯水清洗其他的小番茄。她没有问艾薇琳的病有多重，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将铁杯递回给艾薇琳："你既然找到我了，就别急着死。我这儿东西虽然不多，尝尝嘴还是可以的。"

艾薇琳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淡淡的，一扫之前病态的疲惫，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她说，"那我不急着死了。"

那天夜里，林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翻看韩野给她的芯片训练日志。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循环式精神力的核心在于"蓄而不发"和"发而尽收"之间的平衡，过度偏向任何一端都会出问题。她得在这个基础上摸索出自己的节奏。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出神。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那株从小小一粒种子长到现在开花结果的番茄，也正在以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改变着周围的一切。它改变了土壤，改变了空气，也在改变她周围这些人。

林栖闭上眼。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白天没来得及细想的事：苏珊说她是十二岁开始失去味觉的。苏珊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她已经六年尝不出任何味道了。而艾薇琳，二十二岁，基因崩溃症，被医生判了活不过三十岁。

这两个人，一个是平民医疗系学生，一个是帝国末代公主，身份天差地别，却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在被这个时代剥夺最基本的东西。苏珊被剥夺了味觉，艾薇琳被剥夺了健康的躯体，而林栖自己被剥夺了正常的家庭和童年。

而所有这些剥夺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永昼集团。

林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那个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林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蹙眉睡去。

窗外，中央星的夜空依然深邃。而在远方的疗养院里，那个沉睡着的男人神情依旧平和，他的胸膛开始有了极轻微极轻微的起伏，像是呼吸的频率终于和某个遥远的存在对上了节拍。

值班护士她正在埋头写轮值报告，错过了屏幕上那行一闪即逝的数据：

精神力波动：已记录。频率：匹配。来源：解析中。强度：0。01。

那一夜，中央星上下起了今年第一场人工调节的雨。雨水落在废弃温室破损的穹顶上，顺着裂缝渗进去，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株番茄苗的叶片上。

那株番茄在雨中轻轻摇了摇，又悄悄长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