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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第1页)

八月的时候我试了一些办法。

最先回来的是割手。那道被他吻过、又被我自己咬掉的旧疤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肤在手腕内侧像一小片浅粉色的贴纸。我坐在卧室床边,手里握着一片新的美工刀片。晨光从新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我的手腕上,把那一小块粉色皮肤照得发亮。刀片贴上手腕的瞬间,我感觉到的是熟悉——那种冰凉、锋利、即将到来的疼痛,每一个步骤我都认识。认识到我闭着眼也能完成。刀片划下去的时候,血立刻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从新生的粉色皮肤下面涌出来,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那道口子比以往的深。我想让血带走点什么。旧疤被覆盖了。那层被她重新长好、没有留下他唇温的皮肤被我切开了一个新的口子。我盯着血往下淌的轨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幅还在进行的画。然后我放下刀片,用纸巾按住了伤口。

那天下午闻妙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左腕用纱布缠着,袖口拉下来遮住了。她坐在旁边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袖口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段白色纱布上。她没说话。她把手机放下,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是温的,搭在我腕骨上方,没有碰到伤口的位置。"谢知意。"她说。"你下次想画的时候来找我。我把手伸给你。画纸也行,手背也行。你握着我的手画。不要握刀片。"

我低头看着她握在我腕骨上方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圆圆的,被六月的太阳晒成了浅小麦色。她的掌心贴着我腕骨凸起的边缘,脉搏从皮肤底下传上来,温的、稳定的、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我点了点头。她松开手继续看手机,但她的手指在我袖口边缘碰了一下才收回去。

后来是针管。我从家里药箱里翻出来的——我妈值班带回来的注射器,用过的,针头还套着保护套。我坐在浴室的地砖上,用酒精棉擦干净手肘内侧那一片皮肤。针尖扎进去的时候,血被抽进针筒里。暗红色的、温热的,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慢慢上升。我抽了半管,看着自己的血在针筒里晃了晃,又推回去。针筒里重新变成空的。然后我把针头拔出来,手肘内侧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我坐在浴室地板上看着那个红点慢慢从鲜红变成暗红,又变成褐色。

空气。静脉注射空气。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针尖抵着皮肤却迟迟没有推下去。我知道空气进入血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知道那是一种死法。我握着针筒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最后我把针筒扔进了垃圾桶里。针筒落在桶底的塑料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站着喝水,看见我妈放在灶台边的药瓶。安眠药。她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会吃半片助眠。我拿起那个白色小药瓶,拧开盖子倒了十几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圆片在掌心里堆成一小撮。然后我又倒了回去。拧好盖子放回原处。药瓶落在灶台上的声音跟针筒落在垃圾桶里的声音不一样——更沉、更闷、像一颗石子落进棉花堆里。我站在原地看了那个药瓶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卧室。

跳楼。我试了两次。第一次站在阳台栏杆前面,六楼,下面是小区的水泥路面和一棵桂花树的树冠。我抓着栏杆站了很久,脚已经踩上了横栏,膝盖抵着铁艺的冰冷柱子。夜风从楼下吹上来,把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我看着下面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墨绿色的叶子在路灯下像一片一片的暗色鳞片。我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下来了。第二次是第三天夜里,我又站上去了。这次把另一只脚也踩上了横栏,两只手扶着栏杆顶端。风从脚底灌上来,把裤管吹得猎猎作响。只要松手。只要往前倾。六楼,足够。但我没有松手。我在横栏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铁栏的冰冷透过脚心传上来。然后我下来了。

上吊。最温柔的一个。我把床单撕成条状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挂在衣柜门上端的横杆上。站上椅子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响亮地搏动着。床单布条的触感在手里粗糙又熟悉,是我洗了无数次的那一条,浅灰色的,边角有一点脱线。我把绳圈套在脖子上的时候,布料的触感蹭着颈侧,微微发痒。我站在椅子上,膝盖微微发抖着。只要踢开椅子。踢开就结束了。我看着衣柜门板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幅被拉长了的铅笔画。我的呼吸在绳圈里变得困难。然后我把绳圈从脖子上解了下来。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身边摊着那条浅灰色床单。窗外的夜风把新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银色光带。我的目光落在那道光带上。我看着它从地板中央慢慢移到了墙角,像地下室里每一天早晨光从磨花玻璃上滑走的样子。

"谢知意。"我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十七岁的时候试过这些办法吗。你没告诉我。你只说熬过来了。"

月光没有回答。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侧碰了碰布料边缘。然后风停了。窗帘落回去。那一小片月光在地板上停住了,像在等我把什么没做完的事做完。我坐在月光旁边,床单堆在大腿上,体温正在一点一点从布料缝隙里散出去。我没有再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每当我站在阳台栏杆上的时候,总有一层更薄的、更轻的东西挡在我和坠落之间。那层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像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时间缝隙里渗过来。像一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在我记忆最底层的地方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浮上来。

"你十七岁的时候。你熬过来了。"

我坐在地板上坐到天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我把床单叠好放回柜子里。药瓶放回原处。针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包在报纸里扔到楼下的回收箱。然后我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餐桌前等着天亮。我妈七点起床的时候看见我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看了我一眼,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煎蛋的香味从厨房溢出来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在翻蛋,平底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早起的时候总这样。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蛋的动作。

"妈。"我说。"我饿了。"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厨房窗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眼角那道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把手里的铲子翻了一下,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碟子里。然后递给我。"吃。"

我接过碟子,坐在餐桌前开始吃。煎蛋的边缘被煎成金黄焦脆的,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咬了一口。温的。窗外六月的晨风把新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日光在地板上铺成一大片暖白色的长方形。我坐在那一片光里,吃完了整个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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