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下室里数了七个晚上。
第六天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十七岁那年下半年会出一点事",就是这件事。我被关在铁门后面,每天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每一次锁芯转动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先悬起来再沉下去,像一枚被反复抛起的硬币。我期待过门打开的时候是别人。警察。我妈。闻妙和程沛游。甚至是他——某个不可能回来的、已经变成光的他。但每一次门打开,出现在门口的都是同一张脸。三角眼,颧骨高,嘴角一颗黑痣。他手里有时候拎着外卖塑料袋,有时候拿着一卷新的旧报纸,有时候空着手但裤腰那里鼓着。
他进来的时候会先笑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和他上课时的温和表情重叠又分离,像一张底片叠着另一张不同曝光的底片。他会先把我从角落里拽起来,检查我有没有试图逃跑——墙角那个窗户下面的铁栅栏我试过,每一根都纹丝不动,徒手掰不出任何痕迹。他检查完之后就会开始。有时候是在台面上,有时候是把我按在墙上,有时候是他坐在那把唯一的破椅子上让我跪在他面前。每一次我咬住自己的手腕内侧。同一个位置,同一条旧疤上面。那个位置被他亲过,他说"以后不会疼了"。可我的牙齿正在一层一层地凿穿那道旧疤,把下面的新肉翻出来,盖住他留下的唇温。旧疤被咬开之后渗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像一幅画被人用刮刀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刮了七遍,纸面已经快要透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台摄像机。小型的,家用DV那种,银灰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划痕。他把摄像机架在台面正前方,镜头对着台面的方向。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我按在了那片红色光点正中央。他进入的时候身体侧着,方便镜头拍清楚我的脸。我的脸被灯光照得惨白,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色浓得像没调匀的颜料。我咬着自己的手腕内侧,牙齿嵌进那道旧疤最深的地方。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台面边缘的旧报纸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在镜头前面一边动着一边说着话,像在录什么教学视频。"谢知意同学进步很大,最近状态非常好。这是他的练习作品——"他扯掉了我身上仅剩的那点布料。"很有天赋,很有潜力。"
那一天他录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把摄像机装进包里,拍了拍我的脸。嘴角那颗黑痣在我视线里放大又缩小。"你画得不错。明天继续。"
第六天我终于开口了。他从我身上起来的时候我躺在台面上,后背的皮肤被铁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疼着。我看着头顶那盏嗡嗡响的灯,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那些画——"
他正在拉裤链。听见我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什么?"
"我画室里的画。最近那些……"我的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上课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鼓励的、像在说"你进步很大"。"拿去参展了。市里的青年美术展。你还不知道吧,你这学期的作品拿了一等奖。奖状在我办公室抽屉里,等你出去再给你。"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那卷旧报纸,展开铺在台面上,把那些深红色的斑痕盖住了。"你画得很好。那些构图、那些光影处理——有个人风格了。跟你以前那种犹豫的笔触完全不一样。评委很喜欢。"
我躺在台面上看着他把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平。他铺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对齐边缘,像在布置一间画廊。那幅我画的成年谢知意的侧脸——被他从水洼里捞起来烘干之后——此刻正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我后来才知道。他给那幅画换了一个标题,重新签了名,署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参展的时候评委说"这位王老师的新作很有灵气,肖像画里有一种罕见的自省和温柔"。他把奖状裱进画框里,挂在办公室正中央。
我蜷在角落里握着那颗碎糖。玻璃纸碎片扎着我的掌心,但我没有松开。第六天夜里我发烧了。身体滚烫地蜷在墙角,后背磨破的皮贴在潮湿的砖墙上,疼和冷交替着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看见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画室里北窗的光、窗台上那个白色小碟子、他的侧脸在光里被镀成金色的弧度、他低头吻我手臂旧疤时睫毛颤动的样子。那些画面在烧灼的体温里浮浮沉沉,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正在慢慢融化。我伸手想去够那些画面,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掌心那颗碎糖扎得更深了一点。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第七天早上他来了。拎着一袋退烧药和一瓶矿泉水。他把药按在我舌底下逼我咽下去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门口。铁门外面的走廊尽头有一线光。淡黄色的,从什么地方的缝隙里渗过来,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笔尖。我把那颗碎糖塞进了墙角砖缝里。用指甲一点一点推进去,推进看不见的深处。掌心被玻璃纸划破的地方结了新的血痂,手心里一片暗红色。
"王老师。"我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那个教我的。那个长得跟我一样的人。"
他看着我。三角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翻上来的一个气泡。"他回不来了。我看过那本画册,那些画。你画的是你自己吧。你这种病叫水仙。你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成人版本,陪你画画、陪你过日子、陪你——"他的目光从我嘴唇上滑下去。"你该醒了。没有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我蜷在墙角,后背贴着潮湿的砖面。矿泉水的瓶盖在他手里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咔哒一声拧紧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铁门打开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对了。你抽屉里那本画册,我收起来了。放在我办公室书架上。跟那些奖状放在一起。以后你要是出去了,可以来看。"
铁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咔嗒。地下室的灯还在嗡嗡响着。我蜷在墙角,掌心里那颗碎糖推进砖缝之后留下了一整个掌心的空虚。空空的,什么都握不住。我抬起头看着那扇小窗户,磨花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第七天的早晨正在慢慢亮起来。窗外有一棵梧桐树的枝叶从铁栅栏外面探进来一小截,绿色的,边缘被晨光镶成金色。我看着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它不知道这里关着一个人。它只是生长着,在六月的晨光里翻面,把叶背浅绿色的脉络露出来又翻回去。我看着那片叶子动。一直看着。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晨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