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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还早（第2页）

"你今天晚上还住这儿？"

他看着我。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绷着，但语气已经不像早上刚进门时那样发颤了。

"还住。"他说。"过几天才走。"

我妈的肩膀又绷紧了一点，但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碟子，然后关掉水，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那个纸袋子里的菜你俩处理一下。冰箱有排骨。你会不会做——"她看着他说。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层，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偏过头对她点头。"能做。您晚上回来吃？"

"我晚班。你们先吃。"她走过来，在我头顶停了一下。她的手落在我发顶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然后她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卧室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我脸上，又从我的脸上滑回到他脸上。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一袋冻排骨，用指尖捏了捏确认新鲜程度。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T恤的肩头上。他还在这里。没有消失。今天过去了半天。他还在。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晚上炖排骨。你妈买的肋排，骨头小肉多，炖汤好喝。"

"你还会炖排骨。"

"研究过。"

"什么时候研究的。"

"你八岁那年你妈常炖排骨。我记得那个味道，后来自己试了几次。"

"你连我妈炖排骨的味道都记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冻排骨袋，嘴角弯了一下。"我连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都记得。你十岁那年暑假摔了七次，第八次终于骑了两百米没倒。你回家的时候膝盖破了皮，你妈拿碘伏给你擦。你疼得龇牙，但笑着说我骑了二百米。"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看排骨袋的侧脸。"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他把排骨放进水槽里解冻，"因为那是我摔了之后唯一的收获——骑了二百米，没哭。回到家用碘伏擦伤口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个大人能跟我说你做得很好就好了。"

他从水槽前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厨房窗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的轮廓在光里比早上清楚了一些——边缘的虚化好像停住了，像一张被反复擦过之后终于找到了稳定的着色点。我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变清楚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摊开手掌在光里翻了一下。"嗯。变清楚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可能因为你今天下午没再割。"他看着我的眼睛，"也可能因为——你妈让我住在你家了。你妈看到我了，她没赶我走。这条时间线上多了一个人确认我的存在。"

"那你会——"

"会慢慢消。但不会那么快了。"他说。"你妈看见我、没晕、跟我们一起吃了蛋糕、让我晚上留下来。她确认了我。这件事给我的时间线续了一截。"

我站在厨房晨光里看着他。他的手还摊在光下面，掌心的纹路清晰又安稳，边缘没有再虚化。窗台上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枚很慢的节拍器。我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白T恤的胸口。他的心跳从布料后面传过来，比早上慢了一些，比平时快一点点。他的手臂也收拢了，环住我后背，下巴搁在我头顶。

"续了多久。"我闷在他胸口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但至少够我陪你把排骨炖完。"

我闭着眼。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我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贴在一起分不太清。他还在。我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把他的白T恤抓皱了一道。五月三十号还没有过完。他还没有消失。我闻着他胸口松节油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属于他的气味，那些气味在这个早晨被芒果慕斯的甜味和排骨的腥气盖住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还在。熟悉、温、像一个可以继续画下去的底稿。我闭着眼在他胸口站了很久，直到水槽里的排骨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了冻，他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好了。来做饭。"

我松开他。他转过身去处理排骨，我站在旁边给他递调料。五月的阳光把厨房里照得亮堂堂的，水声和刀切菜板的声响在小小的空间里流动着。他还在这里。排骨在锅里慢慢炖着，香气一点一点地散出来，填满了整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