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偏过头仰面看他。他从背后俯着身,手撑在我椅背上,脸离我很近。窗外的橘金色光落在他俯下来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垂着,在高光里像一排细细的金色绒毛。
"因为你看到我画你的时候,是笑的。"我说。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绕过画架,走到我面前。他没有看画了,他看着我。我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他站着低头看我,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很多,短到我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潮湿的、干净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他的衬衫领口因为俯身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我的眼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谢知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说一个秘密。窗外最后一抹橘金色的光正在从他身后退去,画室的光线暗下来,变成一种带灰调的暖。
"嗯。"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嘴唇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抬起来重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和我的脸的倒影,小小的,缩在正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在我额前碎发上,像一片极轻的风。然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温的,凉的,分不清谁的体温。他的睫毛在我眼睑上方微微颤动,像蝴蝶停下来的瞬间翅膀最后的扇动。
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他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互相传递。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更长更深。
"我想亲你。"他低声说。
我的呼吸停了。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铅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线,只有贴着纸面的人才能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我的声音抖着。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寸,鼻尖离开我的鼻尖。他看着我,在画室最后的暗橘色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块被火淬过的琥珀。"因为——"他抬手,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唇。触感像羽毛,像一声未落的叹息。"如果我现在亲了你,你会记住这个。你会一直记得。你会用这件事折磨自己很久很久。"
"我不怕——"
"我怕。"他说。他的拇指从我下唇移开,落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掌心贴着我的颧骨,温的。"我怕你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太快了。不够好。不够完整。"
"可是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了很久,像在看一幅即将被收起来、可能再也不会被展开的画。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就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极细的一圈波纹就停住了。他的嘴唇是温的,软的,贴着我的眉心,那颗痣的旁边。
"先欠着。"他说。声音从我额前的皮肤传进来,闷闷的,热的。"以后还你。"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画室彻底暗下来了,窗外的天空从橘色褪成灰蓝。他站在两步之外,深灰色衬衫的轮廓在暗光里像一张没画完的速写,边缘有一点点模糊。我坐在凳子上,额头正中央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小小的一圈,烫得像一枚刚被打上去的烙印。我抬手摸了摸额头,眉心那颗痣的位置。他的嘴唇刚刚贴在那里。我的手指按着那一片皮肤,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谢知意。"我开口。声音哑了。"你说的以后——"
他走过来半步,重新站在我面前。暗光里他的眉眼低着看我,他伸手把我额前被碰乱的碎发拨回原处,指尖从我的眉梢滑过去。"就是还能来的时候。"他说。"能来一天,就欠你一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了。画室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应急灯的白光,薄薄的、冷冷的。他站在白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看着我,长头发的边缘被光描成一条亮边。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上还留着他拇指按过的触感。额头正中央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种下了一颗种子,正在四月的夜里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