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知道你长大了,会高兴的。"他说。"你比十四岁的时候好多了。你会自己来扫墓了,会带花了,会在碑前面多站一会儿了。以前你十四岁的时候来,看都不敢看。"
"你怎么知道——"我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看着我。山道的风把他扎起来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他伸手把那几缕别到耳后,动作很慢。他的眼睛在树影和阳光之间被照成一块暖的、干净的琥珀色。
"因为十四岁的谢知意扫墓的时候,我见过。"他说。"你蹲在地上画了一朵玉兰放在碑前,画完就走了。没回头。"
我的嗓子堵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我的肩上、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青苔的绿色在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午饭吃什么。"
"随便。"
"那就面。"
"又是面?"
"今天换个口味。番茄鸡蛋面。"
"你会做番茄鸡蛋?"
"会。上次在你家厨房研究过。"
"研究什么?"
"你家灶台的火力。番茄炒蛋要大火才能出汁。"
我加快半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山道两侧的松柏树冠在风里晃动着,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金色颗粒。他的低马尾在颈侧轻轻晃着,深蓝色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我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他偏过头来看我。
"谢谢。"我说。
他没有说"不客气"。他转回去继续走路,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像蜻蜓掠过水面。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我的右手手背上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一小块,凉的,但烫。
回家之后他真的煮了面。番茄炒蛋的酱汁是红的,均匀地裹在面条上,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我坐在餐桌边上吃,他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我们中间隔着两碗面升起来的热气,白色的水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往上飘。他低头挑面条的时候,额发垂下来挡住眉尾那颗痣。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他抬头看我。
"你吃。"
"你吃。"
"我在长身体。"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推。把荷包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嘴角压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低头继续吃面。厨房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碗里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
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画册。他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头枕着扶手,腿蜷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细细的扇形影子。他的呼吸很浅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深蓝色外套的拉链头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翻到画册第三十七页。那双眼睛从纸面上安静地看过来。我看了看纸面上的眼睛,又看了看沙发那头闭着眼的他。阳光把他额前的发丝照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那颗痣在光下像一小粒金子。我轻轻合上画册放在膝盖上。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往沙发那头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看着他侧躺的轮廓。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看什么。"
"没看。"
"你在看第三十七页。"
"你知道我没看?"
他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阳光在他睫毛尖上跳了跳。"那页翻的次数最多,书脊折了。你每次翻到那里都会停。"
我低头看了一下画册的书脊,果然,第三十七页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连这个都知道。我把画册重新放在膝盖上,往后靠进沙发靠垫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垂在沙发边缘的几缕发尾。春天在窗外铺成一片明亮的绿色。他在沙发那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我坐在沙发这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画了七年的画册。阳光在我们之间铺开,把整个客厅照成暖暖的金色。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没有碰他,没有叫他。就坐在那里,让这一刻安静地铺满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