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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馆的倒影(第2页)

闻妙笑嘻嘻地跑去看下一幅画了。程沛游跟过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镜片在射灯下闪了一下。我没看清那个眼神里的内容,但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展厅里安静下来,射灯的光把白墙上的画照得亮而匀。我和他站在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前面——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窗户外面是大片的灰蓝色水面。那个人是背影,看不清五官,但轮廓的线条很轻很柔。

"你看这个。"我指了指画中那个人的肩颈线条。"跟你有点像。"

他凑近了看。展厅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脖子,领口上方露出干净的下颌线,跟画里那个人侧脸的弧度确实有几分相似。他偏过头来看我,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眼睛在射灯下被照成很浅的琥珀色,额头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刚好碰到眉尾那颗痣的边沿。

"像吗?"他问。声音压低了一点,在安静的展厅里只够我听见。

"像。"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他抬手,把那几缕挡在额前的头发拨开,那颗痣完整地露出来。他侧过脸对着光,让那颗痣被展厅的射灯清清楚楚地照见。"这样呢?"

他的侧脸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幅用极细的铅笔线勾勒出来的素描——眉骨、鼻梁、唇峰、下颌、脖颈到高领的交界处。那颗痣在光和黑色发丝的衬托下变成一粒深褐色的锚点,锁住了整张面孔的重心。我看了太久,久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拍够了?"

"我没拍。"

"你在用眼睛拍。"

我别开脸。展厅的角落里闻妙在喊什么,程沛游回了一句"来了"。我抬脚要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江边走一段。"

我脚步顿了一下。"嗯。"

我们又在展厅里转了大半圈。闻妙在每个可以拍照的装置前面都拍了照,举着手机拉程沛游合影,拉我合影,拉成年谢知意合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框住了四个人——她比V,程沛游面无表情,我低头看地面,他站在我旁边微微偏着头看向镜头。快门响了一声。闻妙翻看照片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你们看这张,谢知意和你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光线打下来你们俩侧脸的阴影方向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我和他并排站着,射灯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两个人的鼻影落在同一边,角度、长度几乎分毫不差。像把同一张底片洗了两张不同曝光时间的照片,叠在一起边缘完全吻合。程沛游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说过了。曝光了两次。"

闻妙盯着照片又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俩。"真的好像。有时候我在学校从侧面看谢知意,总觉得那轮廓有点眼熟。现在想起来了,跟你哥侧面一模一样。"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我没回头。

看完展览出来已经四点多了,闻妙嚷着要去吃江边那家冰淇淋。程沛游说"这个天吃冰淇淋你牙疼别找我",闻妙已经跑出去了。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往江堤那边走了一步。他跟上来,走在我左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抓好的头发吹散了,垂在眉骨上。

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江面在午后的光下泛着一片灰金色的碎光,对岸的建筑轮廓被薄薄的水雾抹得模糊。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江堤的栏杆上。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无名指内侧那颗痣在灰金色的光下像一小粒被嵌进去的褐釉。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上栏杆,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并排搁着。两只手形状一样、骨节走向一样、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他手背上比我多了两条极淡的青筋,是七年时间慢慢爬上来的纹路。

"你今天很好看。"我说。对着江面说的,没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也是。"

"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他偏过头来看我。江面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露出整张干净的脸。那颗痣在侧光里特别明显,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眉尾轻轻点了一下。"你穿浅色的比深色好。你皮肤白,浅色不压人,把你衬得亮。"

我盯着江面不说话。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头发长了点,下次剪的时候别让理发师把刘海推太上去。留一点搭眉骨的长度,好看。"

"你教我怎么剪头发。"

"嗯。教你。"他收回搁在栏杆上的手,翻了一下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锁屏壁纸——一张照片,拍的是傍晚的窗口,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碟子,碟子里两颗橘子糖。熟悉的角度。熟悉的窗台。那是我的画室的窗户。

我盯着那个壁纸看了两秒,别开脸。"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不在的时候。"

"偷拍我画室。"

"窗台上的糖不是你放的?"

我没话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岸边新冒出来的柳枝吹得拂在栏杆上,那种刚刚抽条的、嫩绿色的细枝,在灰金色的光里像一笔极淡的水彩。他重新把手放回栏杆上。这次放得近了一点点。我们的手隔着一指的宽度并排搁着,他中指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

江面上一艘货船慢悠悠地开过去了,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日光下闪了许久才慢慢消失。他站在我左边,黑色高领毛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胸口那枚银白色的月亮贴纸还贴在那里,迎着江面的光,亮晶晶的。我低头看着我们并排搁在栏杆上的手,一个成年一个少年,相同又不同的两只手。风继续吹,把他额前被吹乱的发丝又吹回了原来的位置,遮住左边眉尾那颗痣。我没有伸手替他拨开。

我只是站在他旁边,站在江堤的灰金色光里,看着远处一艘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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