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画的是一个背影——少年的背影,站在画架前面,校服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橘红的、带点紫的,光线把那个人轮廓的边缘染成毛茸茸的暖色。右下角没有日期,只写了两个字。我认出来那两个字跟画册封面上那道压印的线条是同一个走向。
"知意。"
我合上画册,抱在胸口。画册的温度有点凉,封面粗粗的布面蹭着我的手指,像摸着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我低着头站在窗台前面,睫毛湿了,眼眶里盛着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声音,脚步走近,停在我面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指腹擦过我眼下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轻轻抹掉了。
"别哭。"他说。"画册是给你的。又不是绝笔。"
我吸了一下鼻子。"你以后还会画吗。"
"会。"
"画我?"
"不然画谁。"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画了七年同一个人,你要我换模特?"
我抬起头看他。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干净又清晰。我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的指腹还残留着那一点湿润。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本画册的厚度。我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你画过的最满意的一张,是哪一张?"
他想了想。"画册第三十七页。"
我翻开第三十七页。那一页画的是一双眼睛。极细的线条,极轻的笔触,眼尾微微垂着,瞳孔中央有一点很亮的高光,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那双眼睛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但又不完全一样——画里的眼睛比现实中的更安静,像被谁好好安放过,不再害怕被打碎。
"为什么最喜欢这张。"
"因为这双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手。"他说,"他在画画。他在做他喜欢的事情。"
我盯着画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把它放在窗台上,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的脸埋进他胸口,灰毛衣的布料贴着我的额头,带着他身上的松节油气和晨光的味道。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我抱着,安静得像画册里那些被画下来的人。过了几秒他的手臂环过来,手掌贴着我后背,隔着校服轻轻拍了拍。
"谢知意。"我闷在他胸口说。
"嗯。"
"我以后也能画你吗。"
他低头,下巴搁在我头顶。"能。画多少都行。反正——"他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温的。"你画的就是我画我自己。"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雨洗过的杭州初春在玻璃外面铺成一片干净的浅白色。画册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书页,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从纸面上安静地看过来,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