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你画室抽屉里那支新水彩笔。"
我愣住了。上周五我画室抽屉里确实多了一支没用过的水彩笔,樱花牌的,笔杆是深蓝色的,我一直以为是学校发的。"——那也是?"
他笑着没回答。
我倒在沙发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白炽灯光照得我眼睛发酸。旁边他的笑声低低地传过来,像什么很轻的东西在胸腔里震动。我偏过头看他。他靠在沙发另一头,手臂搭在靠背上,侧脸被灯照得很干净,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偏过头来看我。我们的视线在客厅的灯光里撞了一下,像两个同频的音叉同时被敲响。
"你以后别偷我钱了。"我说。
"那跟你说一声再拿?"
"不行。"
"那怎么买奶茶。"
"你挣钱啊——"我翻了个身面对他,认真地说,"你不是画家吗?你画一幅画多少钱?"
他想了想。"上一幅卖了八千。"
我猛地坐起来。"那你给我花二十!?"
"人民币和外币都是你的。"他面不改色。"所以四舍五入不算花。"
我盯着他的脸。他在灯光下面看着我,表情平静,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二十六岁的谢知意,拥有一个画家的身份、八千块一幅画的价钱、一个空空的钱包、和一张时不时从我这里顺走二十块的坦然的脸。我重新倒回靠垫上,把脸埋进沙发座垫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
"你真的是我。"
"嗯。"
"我以后怎么会变成你这样的。"
"努力。"
"你这是努力出来的?偷自己钱买奶茶?"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后脑勺上,温热的,掌心贴着我剪短了的头发。"这个不是努力出来的。这个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对十七岁的自己偏心。"
我的脸埋在沙发里,耳朵烧得厉害。他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轻轻拨了一下我耳后的碎发,然后就收回去了。我听见他从沙发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开水龙头、锅盖被掀开、煤气灶点火的声响。
"菜热一下。"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你妈留的。你吃了再睡。"
我从沙发里抬起脸来,头发被静电炸得乱翘。厨房门开着一半,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的背影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正在低头看锅里的菜。背影的线条干净又放松,像是真的在这个家里住了很多年。我重新躺回沙发上,把脸侧过来对着厨房的方向。灶火的声音咕嘟咕嘟响着,像什么温柔又短暂的东西在时间里煮着。
"谢知意。"我对着厨房喊。
"嗯。"他从灶台前偏过头来。
"你以后天天来给我热菜吧。"
他偏着头看了我两秒。厨房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转回去,用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菜,然后说了一句:"过来端菜。别躺着。"
我"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只碗,温热的,菜在碗里冒着热气。我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味道淡了,但还行。
"你热菜放盐了?"
"放了一点点。"
"你怎么知道我家盐在哪。"
"你家的盐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他站在灶台前把火关了,擦了擦手。厨房里全是热菜的蒸汽和我们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我低头扒了一口菜。咸淡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