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他转回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我回来找你,不只是想陪你画画。"他说。"我是来道歉的。"
画室忽然安静下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在胸腔里像鼓点。他的脸在光里干净又清晰,眉眼间那种一贯的温柔忽然有了裂缝,裂缝底下透出别的东西——沉的东西,暗的东西,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我嗓子哑得厉害,清了一下才继续。"我不知道我高二后面会做什么。但肯定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道歉。"
"你选了,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帮你选。"他声音很轻。"你十七岁的时候没有遇到我。你是一个人熬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他的额发垂下来挡住那颗痣,手指握着速写本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阳光停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伸出手去碰他。我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在他头顶上。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略长的头发,跟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对我做的一样。
他身体颤了一下,很轻微。
"那我现在遇到你了。"我说。"你说过会好的。你说二十三岁之后我会好起来。我相信你。"
他没抬头。但他的手从速写本上移开,抬起来,覆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指腹的茧贴着我的皮肤。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窗台上的速写本被风吹开一页,我余光扫到上面画着一只手——拇指和食指虚虚合拢,像在捏着什么东西。那只手的无名指内侧有一颗痣。
是他那天握着我手画画时的姿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颗画了笑脸的小石子。十一点零七分准时睁眼。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你在吗」
手机亮了一下。回复来得很快,像他一直在等。
「在」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只的时候有一只羊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那只羊长什么样」
「灰色的。头发有点长。」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我的脸,我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他的回复跳出来,只有一个字。
「傻。」
我握着手机翻了身。窗外的月亮很亮,初春的夜空是深蓝的,有一颗星在窗框右上角一闪一闪。手机又震了一下。
「睡吧。明天给你带豆浆。」
「你不来怎么办」
这次他沉默得久了一点。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亮起来:
「我尽量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尽量"——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薄薄的冰一样的克制,我隔着屏幕都听出来了。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他没说"一定来"。
讨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