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收工的时候我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说咱俩口味是不是也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你指什么?"
"早饭。昨晚我妈煮了粥,我喝了一口就知道是小米掺了大米。我从来没跟她说我喜欢这个配比,但她煮的粥永远是这个比例。"
他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自己住,煮粥也是小米掺大米,七比三。"
"七比三?"
"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西湖边的风又开始吹,我夹在画架上的那张素描纸被吹得哗啦响,桥面和柳枝的线条在纸面上微微晃动。我忽然笑了一声。"咱俩好有缘分。"
他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傻子。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就是"你这个人怎么说出这种话"的眼神,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不该跟你计较但你这句话实在太蠢了"的纵容。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说——
"你不是我?"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那么三个字,砸在我心里面炸开了一大片。我张了张嘴,发现词穷了。我确实是他。他确实是我。我们吃同一口味的粥,用同样的方式削铅笔,摸纸面用同一个手指,在拿东西之前做同一个无意义的小动作。我们连额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忘了。"我说,声音很小。
他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按一个不听话的弹簧。"习惯一下。"他说,"你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我。"
"照镜子看到的是十七岁的我。"
"差不多。"
"差很多。"我忍不住抬眼看他,湖边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清晰,风衣的肩膀上有刚才我靠过去压出的皱褶。"你比我——"
我咽了咽口水。"比我好看。"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别开头去看湖面,耳朵尖在我视线里清清楚楚地红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像铅笔在纸面上犹豫。
"你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对着湖面说的。"十七岁比二十六岁好看。"
"你骗人。"
"不骗你。"
"那你说我哪好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的,很认真,认真到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初春的风把他的额发吹开,那颗痣完整地露出来。他看着我的脸,说:"眼睛。你现在的眼睛还会为一点小事亮起来。我现在的已经不会了。"
我被他看得整个人都不太对劲。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多余的线,我赶紧低头去擦。他也收回了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收拾一下回去吧,起风了。"
我蹲在地上把画架收进包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我——那种老式的、透明的、里面包着一小瓣橘子的硬糖。滨江那家理发店阿姨给的就是这种。"哪来的?"我问。
"上次路过,她多给了我一颗。"
"你专门去剪头发?"
他顿了顿。"……路过。"他把糖放在我手心里,转身去收画架。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橘子的颜色透过玻璃纸透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我把糖揣进口袋里,没有吃。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他靠窗,我靠过道。初春的杭州在车窗外流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着一层雾蒙蒙的绿。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偏过头来,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你口袋里那根高光笔,盖子没拧紧。"
我低头摸了一下口袋,果然,高光笔的盖子松了一半,笔尖都干了。我手忙脚乱拧紧的时候他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一模一样。"他说。
他说的是不是高光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