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那张静物就花掉它。"
我瞪着他。"你拿我的钱叠纸鹤,然后让我花掉它?"
"嗯。"他跳下窗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攒钱是好事,但攒着攒着就忘了花的人更需要学习花钱。"
"……你记得我全部花钱记录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他想了想。"不全是。我还记得你高一那年冬天在食堂捡到五毛钱,交给了失物招领处。阿姨夸你诚实,你开心了一整个下午。但那五毛钱你本来可以买一包辣条。"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连你小学三年级把橡皮切成二十八块的事都记得。"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你这个人,小事上纠结太多,大事上又不敢纠结。所以我帮你花掉这二十块。你好好想想买什么。"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手心摊着一只二十块钱折成的纸鹤。我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它的翅膀在光线下泛着纸币特有的、淡绿色的光泽。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跟那块手帕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那张二十块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转了一圈,看到货架上有一盒外国牌子的彩铅,二十四色的,标价十八块五。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买了一支三块五的白色高光笔,把剩下的钱买了一个肉松面包。
回到画室的时候他在。坐在我的画架前,手里握着我的铅笔,在画纸上添什么。我凑过去一看,他在那只画完的苹果旁边补了一片叶子,很小的,带着锯齿边缘,叶脉画了三根。
"你——"我掏出一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叠了一颗小小的爱心,拍在他手心里。"找零,你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一毛钱叠的爱心,愣了两秒。然后他笑出声来——真正的笑出声,低低的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肩膀都在抖。初春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很淡,但很好看。他把那颗一毛钱爱心小心翼翼地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收藏了。"
"你不是说花了它?"
"一毛钱花不出去。"他说,语气淡定,"而且——"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而且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那种我每次都会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而且用钱叠的心,跟我没关系。是你叠的。"
我耳朵又热了。我低下头假装调颜料,把白色高光笔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上,重新翻开他那个本子。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他在笑。很轻的那种,像风吹过刚发芽的梧桐叶,沙沙的。
下午的课我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个笑,和他风衣口袋里那颗一毛钱叠的爱心。放学后我回到画室,他已经不在了。窗台上留着一张纸条,这次字迹潦草得我辨认了半天——
"二十块钱花完了。恭喜你。明天早饭我请。"
下面画了个东西。我辨认了三十秒,终于看出来了。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跟真的纸鹤比起来,它胖了一圈,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歪到左边去,整只鸟看起来更像是被门夹过。
"……抽象。"我对着纸条说。然后我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叠好,塞进书包夹层,跟手帕和纸鹤放在一起。夹层鼓起来一块,像里面住着什么东西。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准时醒了。窗外月亮很亮,初春的夜空泛着一种冷调子的深蓝色。我侧过身,从夹层里掏出那只二十块的纸鹤,摊在枕头边。月光下它的翅膀尖微微翘起,像下一秒就要飞走。我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硬的,纸币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他叠的。用我的钱。上面写着"画完那张静物就花掉它"。
可我还没花完。高光笔买了,面包吃了,还剩一毛钱。一毛钱叠的那颗心,现在在他风衣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完了。我对着枕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谢知意,你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但窗台上忽然响了一声,很轻。我抬起头看过去——窗沿上放着一颗小石子,灰白色的,圆润的,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高光笔画的,画得很急,笑脸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腮帮子。
我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安静的杭州春夜,楼下桂花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铅笔画。不远处的弄堂口有个模糊的灰色人影,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我认出那件风衣。
我把石子握在手心里,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那颗笑脸上不存在的弧度,戳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痒。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他真有病。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