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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画室（第2页）

他没回答。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旧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跟我的冰凉截然不同。

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位置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他用拇指轻轻擦掉我指尖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幅画上的脏痕。窗外又一阵风灌进来，他的发梢动了动，有几缕垂到额前，他没去拨。

"谢知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先把伤口按住。"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灰蓝色、棉的，边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颜料渍。他把手帕按在我指尖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止住血。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跟我面对面。

我们长着同一张脸。

可他的眼睛是安静的深潭，我的眼睛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雨声填满了沉默。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的，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是你。"

他说。

"二十六岁的你。"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我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笑意。

"开玩笑也要有点——"

"你七岁那年冬天把一盒十二色油画棒全溶在水里，因为觉得"画得不好就不配拥有颜色"。"他打断我，声音平静，"你爸妈以为你只是贪玩，你一个人躲在厕所哭了一下午。"

我张了张嘴。

"你十三岁第一次割腕，用的是美工刀片。画了一道，不深，自己贴了创可贴。后来你一直留着那道疤，因为它让你觉得"至少疼是真的"。"

他把我的左手轻轻拉过去，拇指按在小臂内侧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早就长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会醒一次。"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不是因为噩梦，没有原因，就是会醒。你盯着天花板看三到五分钟，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

"你到现在吃草莓还是会先咬掉尖尖——因为觉得最甜的部分要留给最后一口，可你老是忘记，所以每次都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绿色蒂。"

他停下来，看着我。

"还要我说吗。"

我指甲掐进掌心。可那只手被他握着，我掐不到。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跟我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像的脸，看着那双里面装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睛。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画室、石膏像碎片、地上的血迹、堆成山的废稿——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他，清晰地、安静地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腕。

我说不出话。

眼泪先掉下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是眼眶忽然满了，然后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我校服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牙关，抖得停不下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松开我的手腕，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我拢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手臂虚虚环着我的后背，像在抱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身上有很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和画室里那种混浊的铅灰味不同，是干净的、清冽的、属于"画画的人"的气味。我伏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毛衣肩膀那一小块洇湿了。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力道很轻，很慢，像哄小孩入睡的那种拍法。

"哭吧。"他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闷闷的，温热的，"没事的。"

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渗进来，顺着墙往下流，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画架上的石膏像碎片散落在我们身边，白生生的，像碎掉的骨头。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在天际线上碾过去。

我缩在二十六岁的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软。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完完整整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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