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女士,不如我们先聊聊别的,我再决定好吗。”
“只要您诚心悔改。”
伊洛斯谈论起他最初的创作,对神的理解。他谈论那些美丽的情人,浪漫多情的故事。每当爱洛依丝让他住口,他总能奇迹般地用她的那套理论让她短暂信服。爱洛依丝说“教义里写的很明白”,他便温柔反问他“别问教义,问问你的心”。他言之凿凿,说自己作为画家,只是画下了神创造出来的美好之物。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让爱洛依丝频频闪现愉快的神色,但很快蹙眉否决。
第一幕在两人的对话中结束,场间灯亮起。台下的观众趁着亮灯间歇,小声讨论着两人的表现。
风谷对人物的演绎炉火纯青。她就是爱洛依丝,爱洛依丝就是她。韩子山也并没有在与风谷的对手戏中败下阵来,反而,演出状态渐入佳境。他们两人恰好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组。戏里,伊洛斯用话语步步引导爱洛依丝修女,戏外,风谷用她收放得当的动作神态,逐渐引导韩子山释放他对角色的理解。
灯光再次变暗,幕布拉开,第二幕开场。
舞台一侧的几个画架被一张巨大的黑布遮盖。
迪雷特审判官脚步沉重,急促登场,示意陪审团的众教士坐下。迪雷特高坐审判长的位置,藐视着台下的伊洛斯。他是疯狂的宗教信徒,禁欲主义的绝对拥趸,冷酷的异端清剿者。他指控画家伊洛斯,竟然肆意宣扬没有教会也能接触神,是一种僭越,违背了神的意志。
再上来个男人,那个举报者,伊洛斯的可怜邻居。他向审判团描述了他发现伊洛斯异端画作的过程,得到了审判官的奖赏。他是一个普通市民,一个虔诚信奉主的普通人。
伊洛斯头发凌乱,身形憔悴,但是仍双眼有神,面对在场的敌视目光毫不畏惧。美丽的爱洛依丝修女坐在旁听席位,面露难色,眼光停留在垂目的伊洛斯身上。
两方经历了激烈的争辩。
迪雷特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伊洛斯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迪雷特,你给贵族,给教堂,画下神圣的神像,怎么突然变得堕落?是不是,有人引诱了你?如果你坦白,并且公开否定你的那些言论,神,还是愿意站在你这边。”
伊洛斯笑着摇了摇头,“尊敬的迪雷特大人,没有人引诱我。如果一定有什么引诱了吗,恐怕就是我们敬爱的主。”
“你!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罪证。”
在迪雷特的声声指控下,助手教士一把揭开了遮住画架的黑布。
我们看清了伊洛斯的罪证,那些被指控污秽的画。拥吻的恋人,纠缠的裸体,少女柔情似水的眼睛……热情奔放的颜色在冰冷的审判庭中显得格格不入。它似乎在向外散发诡异的力量,让人们陶醉和心生向往。
迪雷特立刻大声呵斥,命人将它们重新盖起来。
伊洛斯此时向陪审团高声说道,“我,伊洛斯,是神派我到此宣扬爱和美的一切。你们囚禁我,因为你们害怕,因为我声称的爱慕和欲望,你们永远无法消灭。情爱与真心,将带我们直达神性。神赐给你美貌,你怎么忍心将它遮在面纱之下?神赋予你跳动的心,你怎么忍心将它埋藏?神赐予你欲望,你就可以为它疯狂。”
听闻这番话,迪雷特眼神涣散,又迅速用暴怒掩盖他的慌乱,恶狠的眼神直盯着伊洛斯:“闭嘴!蛊惑人心的无耻之徒,停止你污秽的语言。”
伊洛斯声称,他是爱的使徒,必有神迹降临。话音刚落,一声尖叫。爱洛依丝修女身旁的石墙上,竟然长出了绿色的枝茎,一朵玫瑰傲然绽放,继而两朵,三朵,整面墙体血红一片。骚动迅速从旁听席蔓延到审判席。台下观众也因这惊异的场景耳语不断。如此,第二幕在一种轰然的秩序崩塌中结束。
这场戏终于来到第三幕,结尾。《审判》并不是有什么反转剧情的戏剧,结局从来只有一种。舞台搭设成广场的模样,两堆柴火已经架好,作为罪证的几幅油画层层叠叠摆在火堆旁边。
迪雷特在众目睽睽下,高声下令,焚烧异教徒邪物。伊洛斯被捆绑在架子上,微笑看着自己的画作被火舌撕裂,也等待着自己的死刑。爱洛依丝修女挤在人群中默默流着眼泪。市民各有说辞,神色各异。
剧情进入三个人的独白。
迪雷特愤然痛斥他对伊洛斯大肆宣扬爱欲的做法,反复宣读教士准则,也回忆起他曾有过的对欲望的渴求和绝对的心理压制,义正言辞。
爱洛依丝修女柔情道出她的贵族出身和被家人迫使送入修道院的过去。自那晚同伊洛斯长谈,她便再也无法平静,心生动摇。
伊洛斯仍然坚定诉说着爱和美,讲述了他曾深信教会信条而疯狂创作圣像画,后又陷入情爱世界,绘画风格大变的历程。
现场情绪被渲染到极致,气氛压抑,直到舞台沉入黑暗。本场演出正式落幕。台下观众陷入一片沉寂,随即炸开雷鸣般的掌声。
刚刚那把猛烈燃烧的火,还在我心口烧着,不肯熄灭。身边座位上仍然有一些人没有起身,还沉浸在终幕的悲壮里,没有完全走出剧情,各自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