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上的他,生日宴上的他,工作室里的他,和蒋星对话的他,现在谈笑风生的他,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我不再多想,因为夜色里清新的草木香味和周寻的声音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和舒畅。直到临别时,才又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
一点星火烧遍了荒野,该如何浇灭?
回酒店的路上,盯着聊天对话框出神。心里好像突然有了一股气,让人无畏的气,怂恿我把消息发了出去。
“周老师,如果有时间,六月三号可以来肃南明花,那天是东迁节,欢迎去玩。”
酒劲儿上来了,贴紧了靠背。窗外灯火通明。
【2】
“谢谢,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去。”眯着眼看了消息提醒,关了手机,继续辗转难眠。
一闭眼,就是蒋星吻上去的画面。不,那不是一个吻,那只是一只亮出獠牙的怪物在宣示主权。那是一种标记,一场不容拒绝的宣告。这一幕如泥附脑,挥之不去,捂得人胸闷。
即使我不是生活在一个恪守传统、注重礼教的家庭里,我也应该对此感到惊讶,但我没有。很多事,不是不去想就能当没发生。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起那件事了。那跟周寻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可我就是从记忆深处把它捞了起来。
高中文理分科前,我说服家里人,中午可以在学校住宿。一开始我只想趁着午饭后的一点时间偷偷写点东西。那会儿,笔记本电脑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我的舍友弄到一台,经常带几个舍友一起看电影。
那天中午,空气里有好闻的青草香,鱼鳞一般的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际。我从食堂回到宿舍,推开门,撞见他们围在床沿,几个脑袋凑一起,神色鬼祟地盯着电脑屏幕,窸窸窣窣。其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低笑,空气中弥散开一阵黏腻的兴奋,让人不适。
我还是靠了过去,从肩膀缝隙里,瞥见了屏幕。
逼仄老旧的房间里,两道男性身影在窄床上纠缠,赤身裸体。镜头很近,肢体贴得密不透风,喘息与低吟从电脑扬声器里漏出来,令人面红耳赤。我还记得那一刻,我的震颤,像被烫伤。
舍友的哄笑声中带着点青春期男生对禁忌事物的好奇心和虚张声势。似乎,如果不是同样好奇和同样鄙夷,就不合群一样。谢天谢地,他们看完就不在意了。
翻了个身,听着从房间隔壁传来的连贯声音,继续回想。我想到那棵树。是的,一棵死而复生的树。
粉紫色的晚霞难得一见,我的座位刚好能观测晚霞,以及,亲近那颗四五层楼高的松柏。那棵树得了病,枯了一大截,过了一年,竟然又活了。我的同桌谈诚对此表示毫不惊讶,“树嘛,生命力很顽强的。”我为它的新生感到愉快,这让我更加相信万物有灵。
那天放学,我第一次溜去了网吧。谈诚说,只要我摆出一副成人的模样,网吧老板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准了家里人同时出差的日子,自信味道不会暴露行踪。只要处理得当,没人知道我去过哪里。我把校服收进书包,假装惯犯,向网吧老板要求开一台电脑。现在来看,他对我的把戏漠不关心,我和所有偷溜去网吧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缭绕不散的烟雾让人头晕脑昏,我被安排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格外兴奋。
紧盯屏幕。
喧闹的,寂寥的,放肆的,情节多数记不得了。
我看完了那部电影。
是哪一幕呢?
隔壁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让我能仔细回想被淡忘的片段。索性坐起身,期望能找出那一幕让我心绪不宁的画面。回忆并不总是轻松的,尤其是在深挖一些自己曾刻意隐藏的事情时。
城市零星的光斑渗到屋里,黄色灯光频频闪烁。
是那一幕。暖黄色的灯光泼在狭小的厨房里,两个男人随着音乐相拥共舞,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红黄交错的光影变换间,他们像被一张温柔又危险的网牢牢裹住,挣不脱,舍不得。
两个人,可以如此亲近,如此炽热。感情热烈到了一定地步,对方是男是女又怎样?
他们两个,也这样爱过吗?
我重新躺下,任凭陈年记忆和今晚的亲眼所见在脑海里翻搅。周寻被吻时的抗拒,蒋星挑衅的占有欲,周寻在月光下的憔悴……还有他的那句话。
为什么是“也好”?
是因为被人看见,反而不用掩饰?还是因为看见的人是他,所以“也好”?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黑暗中,身体里躁动的记忆再次苏醒,羞耻,紧张,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侵蚀着思考。我被心里大胆的念头骇住。不,不,我不想成为蒋星。可我竟然将那个侵略般的拥吻和一个月光下更缓和的拥抱比较起来。
对象怎么能是他,怎么能是周寻?我叫他“周老师”的人。
又想起自己发出的那个邀请,关于肃南,关于东迁节。那原本只是微醺气氛下哄人的提议,顶多掺杂了一点不自觉的关怀。此刻,却在夜色里发酵成某种连自己也厘不清的期待。
夜还很长。在混乱的思绪和逐渐平息的生理躁动中,我昏沉入睡。
我是个爱乱做梦的人,梦境时常光怪陆离,充满隐喻。立夏夜,我却什么也没有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