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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第2页)

我知道,我又动摇了,在写作这件事上。我很小就意识到我对文字的把握要比同龄人更敏锐些,文字的排列组合对我来说就像触摸空气一样自然。我不想单纯将此归咎于我的天生敏感,我只是从那些无以名状的情感中汲取养料。我有很少的玩伴,但仍可以和自己对话。

他们常说,我是耳濡目染,因为我的父亲。陈石雷始终是高大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这个角色带给我的影响要远大于母亲。我敬重他,因此在高考前,我也曾自豪地向父母宣布,“我要当个我爸这样的作家”。

我太得意,甚至没有察觉到母亲脸上已经擅露异样的表情。或许是她平静的语气让我产生了错觉,仍在笑谈以后。她竟摔了筷子,怒目圆睁,发起火来。她说,“不要再说这种跟你爸一样当作家的话”。

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母亲如此气愤,怒火中还有一点哀怨,为什么父亲一脸无奈,默许母亲如此不正常的行为。我只是可以肯定,我不能让她哭泣,我必须做些什么。我知道,他们爱我。即使没有那条脐带相连,也依然有爱意牵引。我理应为这份爱报以对等的付出。即使我后来并没有说到做到,当时的我却下了极大决心。

长夜漫漫,孤灯一盏。

我无法阐述我对写作的情感,这和我无法形容血液流经全身是什么感觉一样。从浩瀚书海中汲取的养分,我都将他们酿成蜜,酿成砒霜。最初只是作为消遣,哪知后来竟依赖着它,痛恨它,又为此而活,靠它支撑起一副行尸走肉。可既然她认为,写作已经腐蚀了她的丈夫,带来了虚荣、幻想、谎言、一个仰慕他的新女人,我就不能再让她认为写作可能腐蚀她的儿子。

对母亲的愧疚只能指向一条忏悔的路。我这样的人是不能为自己活的。

林医生说,我对写作的执念很大程度上是在寻求一种情感代偿。我只是想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体验那些刺激的、恐惧的、激烈的、反常的,来确认自己活着。我不敢反驳他。我害怕他是对的。

我需要一颗药,可是我的药呢?

我想到一个人。我只能想到他。

自从小寒那天结束,我的心里就有一块地方变得潮湿,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我总会点开群里的聊天上下翻看。郎玖偶尔会将周寻的朋友圈动态分享给好奇的师弟师妹们,我因此知道了一些关于他工作的零散消息,比如,他的忙碌。他和几个高奢品牌有固定合作,年前一直在跟品牌方的特别企划。时尚杂志的新专题也在等着他的人物拍摄。大小摄影展,他也要露个脸。

他根本不明白,“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我暗恨这场相识,这让我不得不看清自己的懦弱和逃避。

起风了,枯枝来回震颤。母亲的侧影,父亲的面孔,周寻的背景,交替浮现。依照林医生嘱咐,我不能再让自己陷入睡前混乱的思考。我只能对他说声抱歉。也许我该换个医生了。

这一晚本该在无声的裂痕中草草收场。猛然间,从隔壁家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一阵极欢快的旋律。

“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

原来,过年了。

【3】

年关在小心翼翼中度过。走亲戚时,母亲会抢在前头向人解释,我为什么不回老家。好在,这一话题总是会被更有戏剧性的琐事轻松盖过。

初七一过,提前回了金城。

日子迅速被论文终稿和毕业事宜填满。毕业论文经老宋反复看过,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年前联系的学校在三月底正式发布了人才引进公告,往返两次春城,工作也算是定了下来。和其他陷入胶着状态、等待一场解脱的毕业生不同,我有时会对突然空闲的一段时间感到迷茫。

只要自己有足够多的事情做,一切都可以向前进行。可是,春天会在哪里到来?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等到黄河水最清澈的时候,春天就算是来了。我打算把年前开写的剧本收尾,这样等春暖花开时,就能着手写些新东西。

药物,酒精,写作,总会有一样。

放弃的念头,仍然像魅影一般缠着我。

冬雪化尽,春风送暖,满城杨絮纷飞,似雪,但惹人不快。麦积山路上又开了新的酒吧,萨尔的店还是老样子。我偶尔过去坐坐,听客人们说些不着边际的醉话和天南海北的故事,以及萨尔对郎玖近况小心翼翼的询问。郎玖时常抱怨鼻炎,有时也突然问起萨尔的近况。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冬雪夜,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

生活像黄河水,看似平缓,却已将人推往下一个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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