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梧把视线从药盒上抬起来,看了楚回甸一眼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干裂着,脸色苍白底下透着一层高烧带来的潮红,整个人像一株放在冷水里太久的花,茎叶都泡软了。"哥,我想睡一会儿。"
楚回甸站起来,把他按着躺下了。白清梧躺下去之后身体蜷着,灰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合上了。但他的眉心没有松开,两道竖纹夹在眉骨之间,像一道被刻进去的伤口。他的手还攥着那个药盒,指节泛白。
楚回甸坐在他床边没有走。
下午两点,白清梧的高烧飙到了三十九度八。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系列崩溃的信号——旧伤。那些鞭子打出来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表面愈合之后留下了深层肌肉和筋膜的瘢痕组织,此刻在他极度虚弱和高烧的状态下全部醒了过来。后背、腰部、大腿后侧、肩胛骨内侧,一整片一整片的深层钝痛和灼痛像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白清梧在床上蜷成了一团。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翕动着,冷汗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把灰发黏在脸侧。他的手攥着被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青白色,全身都在抖——不只是手,是整个身体,从脊椎到四肢末端的细密震颤,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最后的运转中发出即将散架的轰鸣。
"哥……"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气音的、几乎听不清楚的,"……我疼。"
楚回甸坐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你哪儿疼?"
白清梧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旧伤的剧痛、高烧、胃里的灼痛、速效药的副作用、心律不齐、耳鸣——所有的东西在同一时刻涌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他的瞳孔散着,整个人像一具被卸掉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蜷在楚回甸那件宽大的T恤下面,手攥着床单,指甲把布料抠出了细小的毛球。
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嘴唇。
"……药。"
楚回甸俯下身。"什么药?"
"止痛的。"白清梧的声音小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在破裂的边缘,"……给我……止痛药。"
楚回甸的呼吸顿了一拍。他记得白清梧说过自己不吃止痛药——"吃不了"、"不想吃"、"不需要",那些词他听过好几次。他不知道止痛药对白清梧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白清梧开口要了。一个从来不说疼的人开口说"给我药"。
他站起来去翻自己的柜子。学校的医务室可以领基础药品,他之前为了防万一备过一盒布洛芬。他把药盒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拆开包装,取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倒了一杯温水端着回到白清梧床边。
"药来了。"他说。
白清梧睁开眼。灰瞳里全是汗水迷蒙的水光,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他看到楚回甸手里的白色药片时,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明显,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一截。他的嘴唇开始颤,身体蜷得更紧了,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不起……"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哑的、抖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要的……我不配……"
"你配。"楚回甸蹲下来,手里的药片放在白清梧手边,没有强行塞给他。"你他妈最配。你开口跟我要药,你做得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白清梧看着那粒白色药片,像在看一团烧着的火。他的身体在退缩,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抵着墙壁缩成一团,灰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侧。他的嘴唇翕动着的频率越来越快,重复着"对不起"和"求你了"交错的碎片,舌尖在齿间摩擦出细小的声响。他的右手攥着自己左手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掐出一道血痕,用疼痛去压制另一种疼痛。
"求你了……"他说。声音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灰瞳里的光碎了,睫毛湿透了,"给我药……我好疼……求你了……"
然后他看到那粒药片,身体再一次猛地往后缩。胸腔里的心脏在乱跳,停了两拍又重重地搏动回来,震得他整个人跟着抽了一下。他的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进灰发里。他说求你了也说对不起,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自己在打架。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要的……"他哭着,无声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泪水不断地从脸颊上滚落,"求你了……药……哥……"
那一声"哥"让楚回甸的拳头攥紧了。他蹲在白清梧面前,把那粒药片放在自己掌心里,摊开手掌往前递了递。"白清梧,你看我。是我。是楚回甸。你看着我。"
白清梧的灰瞳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又散开了。"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疼,你吃药。"楚回甸把药片举到他嘴边,"张嘴。"
白清梧的嘴唇颤着。他的身体还在往后退,但视线盯着那粒药片,像盯着一个巨大的又无法抵抗的诱惑。他的意识在最深处认出了眼前的人——灰色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在恍惚的几秒里他叫了一声"哥",然后又被疼痛和恐惧吞没。
"我不敢……"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流,"他们会罚我……更重……"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我在这儿。"楚回甸把药片又往前递了一寸,"你吃了它。我保证你没事。谁敢罚你。"
白清梧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他含住了楚回甸指尖的药片,干裂的唇瓣碰到楚回甸的指腹时,滚烫的、干燥的触感像一枚烙印。他含住了药片,楚回甸把温水杯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连水带药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像在等待什么惩罚降临。
然后他哭出了声。
很小的呜咽声。几乎是气声堆叠出来的颤抖,比哭声更像呼吸的失序。眼泪在他脸上成了数条亮线,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他蜷成一团缩在床头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里,浑身都在抖,旧伤在药效发作之前还在灼痛着,胃里也在疼,心脏时停时跳,所有的病都没有离开,只是叠加着折磨他。但他终于把药吃下去了。
楚回甸把他从墙角的夹角里捞出来。没有用力,一点一点地把他蜷着的身体展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白清梧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滚烫的、满是冷汗的皮肤贴着他校服的布料,很快浸湿了一小片。他的手指攥着楚回甸的前襟,攥得关节发白,拳头抵在楚回甸的胸口上,跟着自己乱掉的心跳一起颤。
"哥……"他含混地叫了一声,像在确认什么。
"嗯。"
白清梧的呼吸慢慢从他肩窝处均匀了一点点。药效还要二十分钟才开始起作用,但精神上的一根弦松了——那个"主动要止痛药会被惩罚"的恐惧被吞下去的药片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沉重的愧疚感。他的嘴唇还在动,念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像电力用尽的收音机在慢慢关停。
楚回甸搂着他,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汗湿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护住那截被冷汗浸透的后颈。
"不用对不起。"楚回甸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让白清梧听见,"你疼。你开口了。你做得对。"
白清梧在他肩窝里呜咽着,很小声的、碎裂的气音,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的草终于从石头底下冒出了尖。他的手指还攥着楚回甸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松开。
窗外是下午两点的阳光,照进半间宿舍,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直角。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落在床边那道光里,一个是蜷着的、瘦小的,一个是撑着的、包着他的。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像在日光里融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