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灰瞳没有聚焦。瞳孔散着,像一层灰雾蒙在玻璃珠子的表面,看的方向对着楚回甸的脸但什么都没有映进去。嘴唇干裂着张开了一条缝,气声从里面挤出来,像落在干燥的沙地上最后几滴水珠。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楚回甸的声音压住了,但还是能从尾音听出那股绷到快要断裂的力。他蹲在床边,一只手握着白清梧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泛白。"你对不起什么。"
白清梧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视线慢慢从散焦的状态收拢回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走回这间宿舍、这张床、这个凌晨四点的时刻。他看到楚回甸的脸就在他上方,看到他眼里那些几乎压制不住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发出来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吵醒你了。"
楚回甸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松手,拇指轻轻按在白清梧的腕骨内侧,感受着那截脉搏逐渐从狂乱往回收。白清梧的睡衣全湿了,灰发的发梢滴着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又冷又热,像一块浸了冰水又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没睡。"楚回甸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他说了。"我醒来喝水的,听见你这边有声音。"
白清梧的睫毛垂下去。他侧了一下脸,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蜷着。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在枕头纤维里,闷而哑:"……你别看我了。"
楚回甸没有移开目光。
他蹲在那里,膝盖撑着地面,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白清梧侧躺着蜷缩的姿态在暗夜里很小,弓着背,灰发被冷汗浸湿后贴在颈侧,勾勒出一截过分突出的颈椎骨。他整个人都在发着细密的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更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某种无法停止的应激程序,肌肉一轮一轮地收紧又松开,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空转。
"哥。"楚回甸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称呼的,但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自然,像在黑暗里伸手去够一个灯绳。"……你在吗。"
白清梧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上的浮叶。他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灰瞳朝着楚回甸的方向,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实的光,像深井底部的镜面终于映住了月亮的一角。
"在。"楚回甸说。
他没有碰白清梧的更多地方。手还握着他的手腕,隔着那一层湿透的袖口布料,他感觉到白清梧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从乱撞变成浅跳,再变成一种尚有规律但偏快的节奏。白清梧的呼吸也跟着缓了,倒抽气的频率在降低,胸口起伏的幅度从剧烈收窄成了细小的涟漪。
但他还在烧。额角的汗没有干,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泛白。楚回甸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白清梧闭着眼,没有回应。
楚回甸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冷毛巾,走回来轻轻搭在白清梧的额头上。冰凉的湿布贴上皮肤的时候,白清梧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脸往毛巾的方向偏了偏,像在贪那一点凉意。
楚回甸重新蹲回床边的位置。他把白清梧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上床,也没有离开。就这样蹲在那里,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看着白清梧合上的眼皮、干裂的嘴唇、搭在额头上那毛巾边缘露出来的一绺湿灰发。
白清梧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这一次不是沉下去——是落下去的,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水面,不再漂浮不再打转,安静地平躺着,被水托住了。
楚回甸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从干裂的半开状态慢慢合拢,看着他的眉心从蹙着变得平展开,看着他蜷缩的肩膀一点点松开。冷毛巾敷在额头上,他脸上的红潮在退,但楚回甸知道这不是退烧,只是短暂的降温。白清梧的身体还在烧,几十秒后那块毛巾就会变温,然后变热,然后他需要重新浸一遍凉水拿回来。
他起身去卫生间接了第二盆冷水,把毛巾重新浸透拧干。回到床边的时候他看了手机一眼——四点三十一分。还有两个小时天亮。他重新蹲下来,把冷毛巾换上去。
白清梧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声音,但口型像在说什么。楚回甸凑近去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白清梧的脸上,他嘴唇动的频率很慢,像在重复一个音节。
楚回甸看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那个口型是"别走"。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不走。"
白清梧的嘴唇停下来,合上了。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秋天凌晨的天亮来得慢,从灰蓝到白要过很久很久。楚回甸蹲在床边换第五次毛巾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把冷毛巾敷好之后,伸手把白清梧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手心里。
冷的。但他握着。
白清梧的呼吸平稳地落着,睫毛在月光下一动也不动,像终于沉到了睡眠的最深处,那里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