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的时候,视线会模糊。"
楚回甸没有说话。他站在白清梧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白清梧灰瞳里映着的、从走廊尽头透来的那一小块光斑。白清梧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做题的时候也会发作?"楚回甸问。
"偶尔。"
"以前考试的时候呢?"
白清梧沉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微微收紧。"以前也会。卷子上有错题,回来查了发现是条件看漏了。"
"你从来没说过。"
"跟谁说。"
楚回甸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确实,白清梧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跟谁都说不上话,跟谁都不熟,一个人考完交卷走掉,回来发现错了就错了,不会有人追出来问"你是不是看不清"。
但现在有人追出来了。
"你下次,"楚回甸说,"你别一个人走。你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
"你知道又怎样。"
"至少我知道你没事。"楚回甸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了半度,少了那股混不吝的劲,"你他妈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手在抖,我在教室里坐不住。你提前交卷我跟着交的,卷子上最后两道填空题填的答案对不对我都没检查。"
白清梧看着他。灰瞳里那层隔绝外界的光薄了一些,像冰面上化开了一小汪水。"你考砸了怪我。"
"怪你。"楚回甸说,"所以你下次别跑了。你等我一起交。"
白清梧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下巴微微收着,灰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眼。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团暗色的剪影。
然后白清梧开口了。
"有时候发作之前会有预感。"他说,声音很轻,比平时任何一个字都软,"我会知道它要来了。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面慢慢升上来。我知道接下来半分钟我什么都听不见,但没办法阻止。然后它就来了,那道声音,盖住所有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做题的时候如果在那个节点,我就停下来等。等它过去。如果它不来,就继续写。但如果它来了……我有时候会怕。"
那两个字的重量落进楼梯间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子沉进了无声的深水。白清梧自己像是也被吓到了——他的嘴唇合上了,睫毛垂下去,整个人往墙壁的方向缩了半寸,像在后退。
楚回甸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清梧,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居然会说出来"的震动。他只是看着,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白清梧的袖口。没有握,就碰了一下,隔着布料,指尖点在他小臂的位置。
"怕完了。"楚回甸说,"现在你出来了,我在这儿。下次发作有人知道。你怕的时候不用一个人站着。"
白清梧的呼吸在那个瞬间浅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廊那头传来下课铃的声音。远处教室里椅子被推开、人声涌出来,像水闸开了口。楼梯间的声控灯被那个声音震亮了,白亮的灯光一下子灌进整个空间,把两个人之间那层暗色剪影冲散了。
白清梧站直了身体。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袖口被他自己扯平了一下,遮住了刚才楚回甸碰过的位置。他的表情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平的,空白的——但比平时少了一层壳的厚度,像是玻璃上的一层薄雾被人用手背擦了一下。
"回教室吧。"他说。
他先转身往楼上走。楚回甸跟在他身后,隔了一级台阶,走上去的时候鞋底在台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白清梧没有回头。
但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像在等后面那个人跟上来。楚回甸跟上了,他的脚步落进白清梧身后两步的距离里,不近不远,稳稳的,让白清梧能听见。
两个人前后脚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闹哄哄了。周宁在收卷子,林晚拉着旁边的人对答案,周野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屿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见楚回甸和白清梧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低头翻开手机。
楚回甸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他的卷子不在,讲台上也没有。他刚才追出去的时候卷子随手放在桌上了——现在那张卷子折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桌角,卷面上最后两道填空题的答案被人用灰色圆珠笔添了上去。
他抬头看向旁边。
白清梧正低头翻书,灰发挡住了半张脸。他右手里的笔是灰色的,笔帽不见了。
楚回甸把那张卷子拿起来,看着那两行灰色的字迹。工整的、笔画瘦长的字母和数字,填在他留的空格里,恰好合适。他看了两秒,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说了句什么,全班安静下来。白清梧翻了一页书,楚回甸把胳膊肘收回到自己这边,没有越过那条中线。
一整个上午,他没有碰他。
但白清梧翻页的手不再那么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