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梧的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他的肩背重新绷起来,整个人的气口像被谁掐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楚回甸把手指收回来。他重新坐直,把白清梧那支笔从自己桌子上拿起来,放回到白清梧手边的桌面上,笔尖朝左,和他之前摆放的方向一致。
然后他坐在座位上,没有继续碰白清梧,没有再叫他,也没有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坐着,把两只胳膊都收回到自己这边,膝盖也收了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被拉开到了整张桌子最宽的间隙。
白清梧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放下来。他的手指接触到笔杆的时候,指尖还在抖,但他握住了那支笔。他把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没有写字,只是抵着,像用那一点微小的阻力维持自己不要往下倒。
那道尖锐的声音还在。
他听不见任何东西。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草稿纸上停笔坐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一道题。但实际上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白色噪音,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在他颅骨里面不停地颤。他的太阳穴在跳,眼眶发酸,视野的边缘开始泛白。他维持着"正在思考"的姿势——笔尖抵纸,眉头微蹙——但那张草稿纸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楚回甸一直看着他。
他看着白清梧的睫毛每隔几秒就颤一下,看着他握笔的指节越来越白,看着他喉咙微微滚动像在吞咽什么,看着他把左手从桌面底下抬起来,用拇指指甲掐了一下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白印,松开,又掐一下。
这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楚回甸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边那个人身上,他看见了白清梧所有的细微动作,看见了那些他以前当做"装冷"或者"不耐烦"的东西其实是在撑。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嗡地一声活了起来,椅子被推开,人站起来,说话声、笑声、卷子翻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白清梧还坐在座位上,笔尖还抵着草稿纸。
楚回甸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侧身面对白清梧的方向。
大概过了十几秒,白清梧眨了一下眼。他的瞳孔从涣散重新收拢,像有人给一扇窗户重新拉开了窗帘。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被某种声音重新触及了——然后他的目光动了起来,从草稿纸移到桌面上,移到自己的手,再移到旁边的楚回甸脸上。
他看着楚回甸。那道尖啸声已经退下去了,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满耳的寂静和一种被掏空了的空荡感。他能听见声音了——教室里的嘈杂声、窗外的鸟叫声、旁边同学说话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听起来隔了一层,像是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气声,很轻。"……下课了?"
楚回甸点了点头。
白清梧把笔放下。他的手指还微微僵着,张开又握紧了两遍才恢复正常的灵活度。他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里,把笔袋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被桌子腿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楚回甸的手伸出去一半,在半空停住了。他看着白清梧自己站稳了,才把手收回去。
"白清梧。"楚回甸叫了他一声。
白清梧侧过头。他的脸色比上课前更白了,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楚回甸,那双灰瞳重新聚了焦,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看清了水面上的人。
"你刚才……"楚回甸停顿了一拍,改了口,"你还好吗?"
白清梧看了他一会儿。"嗯。"
他拿起书包,从楚回甸身边走出去。步子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就停了那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人群里。
楚回甸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桌面上放着白清梧那支灰色的笔——刚才他帮忙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笔和白清梧的笔放在了一起。白清梧收拾的时候拿走了自己的笔,没有拿错。
但楚回甸的桌上留下了一小片灰色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拿起那个笔帽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走廊外面阳光正好,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某排空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