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梧看完了那行字。他拿起自己的灰笔,在"不可删除"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又翻了一页,开始写新的笔记。
楚回甸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页涂鸦——满页的小人小动物蓝笔乱飞,中间夹着一行工整的"丑"字和一道灰色的横线。两种笔迹叠在一起,像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同一页纸上对话,谁也不让谁。
下课的时候沈屿从前排转过半个身子,探头看了一眼白清梧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的那页全是蓝笔涂鸦,旁边一道灰色横线压着"不可删除"四个字。沈屿看完,张了张嘴,然后转向楚回甸,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你疯。"
楚回甸冲他竖了一下拇指,认了。
林晚从后排探过来,看了那页本子一眼,发出一声压住的惊呼。"楚回甸你画白清梧本子?你胆子也太——"
"太什么。"楚回甸把本子合上放回白清梧桌角,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轻,"他本子从二年级买到高二都是白的,我帮他添点颜色。"
白清梧正在整理笔袋,听见这句话,把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那半秒的停顿被林晚看见了。林晚回到自己座位上,跟旁边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偷偷笑了。
中午食堂,白清梧端着那碗沙拉坐下来的时候,楚回甸已经坐在对面了。他把一盒剥好的橘子推到白清梧面前,橘瓣整齐地码在塑料盒里,橙色的果肉在食堂灯光下泛着水光。
"你干嘛。"白清梧看着那盒橘子。
"上午画你本子的赔礼。"
"你赔礼用橘子?"
"不用橘子用肉你又不吃。"楚回甸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我剥了十分钟。"
白清梧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橘瓣,拿起来,取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含了一会儿才嚼。嚼完之后他又拿了一瓣。
楚回甸看着他吃,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
周野端着餐盘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放慢了一步,看见楚回甸面前那盒剥好的橘子正被白清梧一瓣一瓣地吃。周野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在沈屿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你。"沈屿抬眼看他。
"没事。"
沈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楚回甸正盯着白清梧吃橘子,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一道解了很久终于有答案的题。白清梧吃橘子的速度很慢,每一瓣都嚼足时间才咽下去,但手没有停下来。
沈屿转回来。"怎么,又羡慕了?你发小命好,会剥橘子。"
周野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我会剥。"
"你剥给谁吃?"
周野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沈屿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吃饭。"我剥给你吃。"
沈屿那根正准备放进嘴里的鸡翅在半空停住了。他看了看鸡翅,又看了看周野,周野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低着头扒饭没有抬起来。
沈屿把鸡翅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嚼完了才开口:"那明天早上我要吃橘子。剥好。"
"嗯。"
周野低头扒饭,耳朵尖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剥了糖纸放在周野的餐盘边上,然后低头继续啃鸡翅。两个人的耳朵一个红一个白,但都没有抬头看对方。
下午的课,白清梧的那本笔记本一直摊开着。
楚回甸注意到他写笔记的时候隔几页就会翻回那一页,目光在涂鸦页上停一秒,然后继续翻。到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白清梧从那页纸上撕下了一角纸片,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笔袋夹层里。
楚回甸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右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碰了一下白清梧的手背,指尖擦过他冰凉的皮肤,在白清梧抽手之前收了回来。
白清梧握着笔的手在那之后没有抖过。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白清梧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楚回甸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清梧的桌面——那支灰色的圆珠笔放在笔袋外面,笔帽上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底下隐约可见蓝笔写的一行小字:"不可删除。"
楚回甸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清梧把笔帽摘下来看了看,又拧回去,没有撕掉那条胶带。他背上书包往外走的时候,楚回甸跟在他身后。走廊灯光明亮,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一前一后地跟着,经过拐角的时候并成了一排。
秋天夜里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楚回甸走在白清梧左边,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