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成片的货,心里,把那个数,又默念了一遍。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近,也不远,隔着几步,静静地看着。
风从仓门缝里钻进来,那盏灯,晃了晃,光暗了几分。宋晓走过去,没有出声,只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又侧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风。
灯,重新亮了起来。
"夜里风凉。"她轻声说,把手里的那件厚衣裳,往前递了递,"出来也不披件衣裳。"
江予没有回头,只反手,把那衣裳接了过去。触手温热——是宋晓自打出门起,就一直揣在怀里,焐着的。
他慢慢把衣裳披上,拢了拢。
"你顾着我,倒忘了你自己。"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回头,"你后半夜起来的,衣裳也单。"
宋晓在他身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一声,短,却没了白日里说"人命钱"时的那股子绷,反倒软下来,像小时候,在他想不明白事儿的时候,从旁应他的那一声。
江予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她。
从前,她这样站在他身后,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可这一回,那目光,落在他背上,却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不是冷了,也不是远了。
是多了点什么——一点江予说不清、也拿不准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江予立在灯下,望着那满仓的货。
"情"这个字,到底,还是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
而身后,宋晓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他背上。
像是要问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必问。
风,依旧从南边刮过来。
吹过府城,吹过那一条条空了的药行,吹过城南这座灰墙黑瓦的仓。
里头,是满仓的、等着天亮去放出去的药。
和一个,把数定了下来、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的江予。
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仓外的天,还沉着。南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灰里带白的光。
天,就要亮了。
可这城里的人心,这一味断了供的药,还有这一场不知还要往上蹿到几时的价,却没有一样,能随着这天亮,就这么轻易地,安定下来。
江予抬手,把那盏灯,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灯,亮着。
货,在。
数,定了。
心,却还悬着。
而这一切,明儿,天一亮,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