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他把一碗粥推到她跟前。
"你也喝。"他说,"从回来就忙,你自己也没怎么吃。"
宋晓一愣,看着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粥,又抬头看江予。半晌,她才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温的。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盏添了油的灯,照得格外分明。
抱过、说破过的"喜欢",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可那盏灯下,并排坐着的人影,却分明,比往日,又近了几分。
而"情"这个字,江予到底,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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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涨势,来得比江予预料的,还要猛。
那日傍晚,一个跑商的伙计,一路小跑着进了南街,气都喘不匀,一进门就嚷:"涨了,涨了,连翘的价,翻了天了!"
他的声音,把半条街都惊动了。
江予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边,听那伙计,断断续续地说。说东街、西市,说那些个坐商、散贩,一双双熬红了的眼,说连翘的价,是怎么一日数变、水涨船高,直涨到一个叫人瞠目的地步。说万和堂的人,还在扫,还在收,大有把市面上最后一篓连翘也圈走的架势。
"江掌柜,咱们手里的货……"那伙计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江予,欲言又止。
江予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堂屋里,在案前立定。
面前,是那本摊开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挣下的家底,是他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赤手空拳打下的这一摊。
这一摊,来得不易。
从宋家回来那年,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野禾庄那几亩薄地,是他一处一处看过来、一锄一锄翻出来的;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产地,是他一回一回跑过去、一户一户谈下来的;还有那些年,旱灾里,饿着肚子,也要咬着牙,把农户的货,一样样收进来,不肯亏了人。
这些个,都不是账本上一行行的数,能算得清的。
可眼前这一本账,要他此刻,给出一个说法。
连翘,是他手里攥得最紧的一味货。涨,能涨得他这一摊,再厚上几成;压,能压得那些个发热咳嗽、买不起药的穷人家,多得一条生路。
两条路,一条是买卖人的本分,一条是做人的良心。
他立在灯下,半晌,没有动。
身后,是宋晓。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那么看着,像一盏灯,稳稳地,照亮着他后背那一小片地方。
江予没有回头。
他立在灯下,看着面前那本账。
账本上的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刻,那些个数字,在他眼里,却像活了过来,一个挤着一个,每一个,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这货,你打算,怎么动?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站着,任那扇轰然合拢的大潮,带着一股谁也无法预料的力量,朝这座城,朝他,汹涌地,压过来。
而"情"那个字,依旧,哽在喉头,不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