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日子,照旧往前赶。
过了几日,当阳那头又有信来,说新立下的几户,头茬当归已经冒了芽。宋晓听了,比江予还高兴,当下便张罗着,说哪天得空,要同江予再去走一趟,亲眼看看他这产地,又往开里铺了多少。
这话他说得热络,眼里的光也跟着亮了一亮。江予望着他那份使不完的兴头,只在心里念,这人比自己还要上心这摊子。隔日宋晓当真把铺里几桩零碎事一件件排开,硬是腾出空来,又由着江予把去当阳该带的物件一样样点齐。临出门,他还往江予怀里塞了几包干粮,说是路上垫肚,实则备得满满当当。这一趟当阳,去得快,回得也快——地里的芽看了,新户的契对了,话也说了,便不再耽搁。往回走时,日头斜在西边,两人寻了处树荫歇脚,宋晓从布袋里掏出水壶递过去,又念叨那几户新地里的土质,说是赶明儿得当心春汛。江予接过水,低头笑了一笑,没多言语,只觉得这一路的风,都比平日里软和了些。
江予笑着说好。
他心里也松快。这些日子被那若有若无的"被打量"搅着,说不提,可到底悬着一根弦。可真到了铺子里,到了宋晓跟前,被那碗热羹、那条温帕、那点没心没肺的打趣一裹,那根弦,便松了许多。
他想,约莫真是自己多心了。
商场上,多得是眼睛。货往手里一聚,价往上头一走,谁不多看两眼?他既是明处的人,便受着这明处的关照。至于那眼睛是不是还藏在暗处、想看出点什么,他一时半会,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这摊子,稳稳当当地做下去。
夜里,两人又对了会儿账。宋晓照旧替他把入库单上一笔笔结与未结的账,勾得清楚利落。江予在一旁看着,偶尔搭一句。灯花爆了一下,宋晓伸手挑了挑灯芯,火光跳了跳,又稳下来,照得满室暖黄。
"江予。"宋晓开口,声音软下来,不似寻常打趣。
"嗯?"
宋晓抬起头,隔着那盏灯望着他,眼睛里头,有一点江予读不真切的东西。他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末了,却只是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用笔杆在账页上虚点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账,往后要真忙起来,我可就顾不过来了。"
"那就请个账房。"江予说。
"请账房作甚?"宋晓白他一眼,语气又活泛起来,"有我呢,还用得着外人。"
他说着,把最后一笔勾完,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冲江予笑:
"行了,都对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早些歇了。"
江予点点头,起身去把外头的门下了栓。转身时,眼角余光,极快地往街对面那排黑沉沉的屋脊上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掩上门,把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吹了。最后剩下的那一盏,他原也要吹,手抬起来,却顿住了。
那是宋晓常给他留的那盏熟灯,点在堂屋进门靠里的地方。
他到底没吹,只把它拨得暗了些,留着一豆光,照着这铺子里,一室的安稳。
而离着几座城的万和堂里,那一盏灯,却是彻夜地亮着。
沈掌柜还没歇。
他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几处产地、几间铺子,被他用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地点着、圈着。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那后生的底,已经查清了。
可这盘棋,才刚起了个头。
明处的人,不知道暗处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往他这几处产业上落下来。
而暗处的人,也不知道,那个此刻正安然守在灯下、以为一切如常的年轻人,心里早有了那么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两边都还看不清对方。
可这前头的风,到底是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