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铺。"江予说,"夷陵、当阳、长阳这几处立住了头一茬,往后,得一处接一处铺下去。"
"那可得有章法。"宋晓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正色道,"方子不能乱,规矩不能坏。你那种药的老例——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不收——这一条,比什么都金贵。铺得快了,货就容易杂,货一杂,你这字号就算是自己先砸了。"
他说得认真,半点不打趣的懒散样子。江予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我晓得。"他说,"这事急不得。"
两人就着这点话,在灯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上偶尔一点声响。江予把碗放下,又往宋晓那边看了一眼。灯影叠在那人脸上,把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映得愈发暖。
他竟觉着,这样的日子,像是一碗刚煨好的羹,不声不响,却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叫人安心的热气。
可就在这热气的底下,他这些天,总觉出一点别的什么。
很淡,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有眼睛,在暗处打量他。
头一回有这感觉,是几日前在城南仓外。他立在仓门口,跟一位来问货的药商说话,正说着,后脊梁上就爬过一阵凉意,极轻微,像是谁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去看,街上人来人往,赶车的、挑担的、买菜归去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把那点凉意按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接下去的几日,这感觉又来过两三回。有时是在药膳馆门口,有时是在去仓里的路上。那目光不冷,也不凶,倒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不知哪扇半掩的窗户后头牵出来,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搭一下。
江予从不点破。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动静,又是收产地、又是囤城仓、又把连翘价搅得往上头走,府城这地界,惦记他的人,不会少。商场上,你出了头,就别怪旁人多看你几眼。这道理,他懂。
所以他不声张,只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面上照旧,该收的收,该走的走,只是眼角余光,留了那么一点,往四下里扫。
是谁,他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眼睛在暗处,而他在明处。
明处的人,是永远看不清暗处的。
这念头,他心里过了一遍,没跟宋晓提。
府城这头的回音,是在一个不声不响的午后,送到万和堂后院的。
去的人回来了,一路风尘,鞋上还沾着没拍净的泥。他进了沈掌柜那间静堂,行了礼,也不落座,只站在下首,双手垂着,把这个"江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掌柜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半阖着眼,案上一盏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叫人续。他听人回话,向来是这么个样子——不动,不催,只让下头的人说透了、说尽了,他才开口。
下头的人,说的都是查得明明白白的事。
那后生姓江,单名一个予字。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家的二公子。可这"二公子"三个字,得另说。他不是在江家长起来的,是从宋家回来的——早年在外,归了之后,才回到江家这头来。所以行里头私下都管他叫一声"外姓儿",是带着点斟酌,又带着点疏远的意思。江家这盘生意,偏就把府城周边几个小产业,交到了这个外姓儿手里。野禾庄那一摊子种药的地,也是他接过去打理的。
这头一层,就让人听出点不平常来。
江家的公子,不用自家养在跟前、熟门熟路的人,偏用一个从外头回来的外姓儿去管旧产。这里头,是江家当真看中这后生的本事,还是另有一番盘算?回话的人点到即止,沈掌柜也没问。他知道,这一层,不是三言两语能问出来的底,得慢慢看。
再往下听,便是这后生出头的路数。
早先在府城外的龙泉镇,一片叫野禾庄的所在,这江予就闷头种药,起家用的是个干净法子——双盲试药。同等的几样货,蒙了眼,三根枝子摆开,叫行家排品相。这法子听着不打眼,却硬生生把他的货从镇上一堆散货里择了出来。万和堂的赵掌柜,当年就见过野禾庄的品相;后来野禾庄院里摆那一场品相盲评,赵掌柜也在场,亲眼看行家排那三组货的座次。两位行家判法不尽相同——胡掌柜把移栽的那组排了头一,赵掌柜却认野生的最好——可到底都认同一桩:这后生的货,在行里站得住。
回话的人顿了顿,才补上这么一句:
"赵掌柜说,那货色,是真好。判法各人不同,可货色,在行里站得住。"
回话的人把这段讲得细。赵掌柜早年盘桓龙泉镇,野禾庄的货,他是亲眼验过几回的——当归成色清正,黄芪片厚薄匀当,掰开来凑近闻,气足而净,不带半点烟火熏呛的浊味。当年赵掌柜回分号,便同人说起过两个字,叫"讲究"。那时候万和堂上下,只当是分号掌柜一句客气的闲话,没往深处搁。如今回看这句"讲究",倒像是这后生一路走到今天的头一个落笔。
沈掌柜听到这儿,才微微动了动,仍是没睁眼。
再往后,便是这后生一步步从镇上往府城走。府城南街开了一间药膳馆,新近又在东头挂了一块"野禾"的匾,做起成药和药酒来。这成药的来历,也查得清清楚楚——是同龙泉镇的仁安堂联名合制,封签上并排写着两个字号,当中一个"合"字;那方子,还是请了宜昌府医学署的医学训科,一位姓蒋的,验过方、落了私章背的书。这号,是人人都能瞧见的。不藏着,也不掖着。
有了这背书,这后生又往小医馆里铺。一家接一家的小药馆,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合起伙来研制些新东西。府城及周遭,但凡有些名堂的小馆子,如今多少跟他沾着点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