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嗯了一声:"你当我没看出来。那丸子做得不讲究,可偏又敢顶着野禾的名到处喊——要说没人指使,我不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宋晓想了片刻,才开口:"今儿那汉子被围住,嘴里一时露了点风声——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闹这一场。再往下问,那汉子见露了相,也就吞吞吐吐,没再多说。可我留心听了一耳朵——他话里话外,提过一个字号。"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哪个?"
"万和堂。"宋晓说,声音压低了半分,"府城那家大药材行,跨好几处地方做买卖的万和堂。你知道的——那回试药比对的时候,万和堂的赵掌柜,来看过咱野禾庄的品相。"
江予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万和堂。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那回药材比对,赵掌柜笑眯眯地来看过货,看了看那排连翘苗,又看了看他和宋晓,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时他只觉得对方是个和气看货的同行,没往深处想。如今这三个字,却跟那造出来的次货丸子,勾到了一处。
"万和堂是府城的大药材行,"宋晓把心里的盘算,一样一样摆开来,"跨几处地方做买卖,实力厚,铺子多。要收拾一个刚立起来的野禾,照理说,犯不着偷偷摸摸雇人出这种下作主意。可他偏就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野禾的成药,已经动了他的路子了。咱跟这么多家小医馆合了制、合了卖,动了药材这一块的活儿,他不痛快。"
江予坐在那里,拇指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枚青瓷盒的沿儿。
"动是动了。"他说,"可眼下——咱动不过他。"
宋晓明白他的意思。万和堂是大药材行,明着斗,野禾这刚立起来的家底,扛不住。这一口气就算咽不下,眼下也不是硬顶的时候。
"那先忍一忍。"宋晓说,"不声张,不着道。咱把这张成药网,一家一家地坐扎实了。合作医馆越多,联名的封签越广,万和堂想泼脏水,就越泼不进来——今儿这一出坏事变好事,就是现成的例证。咱的药,能当众验,越验越有人信;他那下作主意,越使,越把自己的手脚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往远里去的劲:
"江予——往后这万和堂,咱得留点心了。眼下按兵不动,把网做结实。等咱立稳了脚跟,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江予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可那三个字,万和堂,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原本平静的水里,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纹路。
夜渐渐深了。屋外府城的街,慢慢地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更鼓。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只并排坐着,隔着中间那张摆着账本的矮桌。灯芯压得低低的,一圈昏黄的光,拢住两张条凳。
半晌,宋晓像是想起什么,低头,从桌子一角抽出那一叠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各家合作医馆送回来的联名封签。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野禾与仁安堂合制,野禾与长生堂合制,野禾与回春堂合制——封签上那个一个比一个多的"合"字,像一排越排越密的小字,堆在他手边。
他翻了一会儿,搁下那叠封签,抬起头来,看向江予,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头没尾的笑:
"江予——你往后跟这么多医馆都合了,是不是也给我留一间?"
江予正低头看账,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过去。
"等我有病了,好找你看。"宋晓把手里那叠封签往桌上一搁,笑着补了后半句。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又没病。"
宋晓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却像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落了地:
"以后会有。"
江予没有再接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低下头,把那叠封签一张一张地收拢,叠齐,压在那本行情账底下。灯影晃了晃,那四个字——"以后会有"——却像一盏微弱的灯,在他心里,稳稳地留住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在夜里躺下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连同那枚青瓷盒、那条叠得齐整的布巾、那碗温着的粥,一起,收进了心里最暖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有些路,是要走下去的;有些日子,是要一起过的。他这一生,从种药到做药膳到做成药,一路走来,没想过要等什么、要盼什么——可那一句"以后会有",却像早就种在他心里的那粒种子,在这夜深人静的府城,静静地、稳稳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