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让人停了——不是不想浇,是水不能一次浇太多。根吸水的速度跟不上,浇多了也是浪费。剩下的水留着明天早上再浇,到那时候水在坑底渗了一夜,应该能攒出更多。
他做了分配。
"从明天开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水打上来之后先浇天麻——天麻比黄芪怕旱,不能拖。然后是黄芪。人和牲口的用水排在最后——人喝的水单独装一缸,不能和浇地的水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每天打的水都要记数。用了多少、剩了多少、浇了多少——都要记清楚。这口井出水量稳定之后,再重新调整。"
没有人对他的安排有疑问。
石头站在旁边,听着江予一样一样地安排,一条一条地交代。他没有插嘴,只是在江予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江予把事情交代完,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累得不想动。他的手上全是已经干掉的泥,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他没有力气去洗——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晓从庄子里走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然后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那片干了又活过来的药材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影在黑夜里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起伏着,沉默着,像是一个蹲在黑暗里的巨人。
新井的方向传来一些声响——是水在流动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宋晓坐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口井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江予一眼。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在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理解这个人这些年在做的事情。
他不是没有见过江予做事。他们一起跑过码头,一起做过生意,一起在宋家后院偷偷教识字的时候,江予学东西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看到的是一起长大、一起谋生的人,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不是走得比别人快多少——是他走的那条路,别人根本没看到。
宋晓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这个人,总是有办法。"
声音不大,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出来的——不是恭维,不是客套,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个他刚刚才真正看清楚的事实。
江予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划了一会儿,又把那根树枝折断了,丢在一边。
不是谦虚,不是不想接。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不是有办法。是没退路。"
宋晓看着他。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他脸上的轮廓——那些被晒出来的印子、被风吹出来的沟壑、还有眉眼之间那一种被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塌下去的劲。
"没退路的人多了。"宋晓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把没退路变成有路走。"
江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点水汽的味道——那是新井那边飘过来的,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宋晓问。
江予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粮食。"宋晓说,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粮食我自己也能驮。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走过这些路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一些。"
"什么?"
宋晓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麻地,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