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十年,你恨毒了我。你恨我在国家危难之际要挟你,恨我折辱谢昭,你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蚕食花家的产业。我因为自己的任性,毁了花家百年基业。萧璟珩,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明明可以活得更好,却把嫁给你当成一生的荣光。”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了下来:“萧璟珩,我不要你了。”
马车仍在摇晃,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掠过她的脸庞。
萧璟珩看着她。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年,他从未认真看过她。她长什么样,喜欢什么,怕什么,他统统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因为娶她本就是被迫,因为阿照走后,他身边是谁都无所谓。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说要走。
他心里只是一种淡淡的、早该如此的了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淡:“好。我让人拟放妻书。嫁妆悉数奉还。再赔你十万两白银。”
花月明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她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你连挽留都不肯演一下吗?”
挽留?他这辈子唯一想挽留的人,在他面前跳了崖。从那以后,他就不知道怎么挽留了。
他转过头,望向车窗外。街市人流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九郎,你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爱人。”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那人说得对。
他十岁以后,朝局动荡,父亲被猜忌,一家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大齐天子的那把刀,不知何时会落在萧家头上。
后来父亲起势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被母亲呵护、兄弟爱护的小阿九了。十四岁,他已经拿着一杆银枪上马杀敌。立过战功,也差点死掉。
他活在男人堆里,受了重伤,所有人只关心他能不能活,没人问他疼不疼。
十七岁,父亲登基,成了父皇。人人都当他鲜衣怒马、天潢贵胄,可谁又看得到,兄弟们都在争那个太子之位,暗地里拉拢朝臣。
他烦了,索性摆出耽于享乐的姿态。
然后二哥被流放,三哥被赐死。大哥名正言顺做了储君。一切似乎安定下来,活着的哥哥们被放出去做了藩王。
只有他,作为最小也最受宠的孩子,留在了母后身边。
再然后,父皇殡天,太子登基。不到一年,就要削藩。
流放的二哥被赐死,五哥被活活蒸死,六哥战死,七哥带着全家自焚。四哥反了,带着他那个武将世家出身的王妃,一路杀进京城。
他决定跟着四哥,重新披甲上阵。他活捉了八哥,最后看着四哥一杯毒酒赐死了他。
皇帝自杀了,太子被勒死。
他的四哥,终于坐在了那至高之位。
然后呢?然后四哥开始猜忌他的皇后,削了罗家的兵权。那女子陪着丈夫打天下的时候,失去了腹中骨肉,失去了至亲个兄弟。唯一活下来的大哥,也不能人事。
罗家唯一的男丁,还被他推上了断头台。他不怪那位皇嫂会发疯,只怪她手段不够,只恨她不该勾结外敌。
皇家冷血。那至高的权力,就像一道诅咒。
他此生只真心爱过一个人,却把她弄丢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载着两个终于决定放过彼此的人,驶向各自的下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