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仁看了一眼谢令昭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透着淡淡的粉,仿若春葱削玉,虽然皮肤是一种淡淡的蜜色,但光洁细腻,无论如何,也不像下过地的样子。
“那个土豆,以陇右为例,亩产多少?”
“中等田地,不计损耗,约合麦子的三倍。若是肥地,可达四五倍。”
赵怀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这些,下面上报过了,我都信。但光我信没有用。”他抬起头看着她,“户部和内阁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带了多少种子进京?能在京畿试种吗?几年能推广到各省?这些,你都得拿出让人信服的依据来。”
谢令昭接过绿樱递上来的卷轴,展开,那是一幅大周全境舆图的局部,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类记号。
“赵大人,民妇带回的三种作物——土豆、玉米、红薯——各有不同的适种条件。土豆喜凉耐旱,适宜陇右、河西、辽东及北方山区;玉米喜暖需水,但怕涝,宜种在排水通畅处,适宜中原、江淮及西南丘陵;红薯耐瘠耐热,适宜岭南、闽浙及长江以南的丘陵红壤。”
她指着图上标注的记号,一一说明:“土豆在陇右试种三年,亩产平均为麦子的三倍半,耗水量仅为麦子的七成;玉米在辽东试种两年,亩产约为麦子的两倍半,秸秆还可作饲料;红薯在岭南试种两年,亩产可达麦子的四到五倍,且储藏得当可存至次年春夏之交。”
赵怀仁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从陇右到辽东,从岭南到中原,朱砂标记密密麻麻,每一处都附有小字注明的土质、降水量、试种时长。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屋内的安静让滴漏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再看谢令昭时,眼中的审视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混杂着惊讶、钦佩和惭愧的复杂神色。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郑重地向谢令昭拱手行了一礼,躬身及腰。
“裴娘子,老夫在司农寺二十二年,自以为阅尽天下农书,却不及娘子一幅图来得透彻。老夫方才心有疑虑,多有怠慢,还望娘子见谅。这一礼,是老夫替大周的百姓行的——也是替老夫自己行的。”
谢令昭连忙侧身避让,随即敛衽还礼:“赵大人言重了。民妇不过是一个种地的商人,当不起大人如此大礼。大人为司农寺卿二十二年,兢兢业业,大周的农田水利、仓储赈济,哪一样不是大人心血?民妇这点微末之功,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赵怀仁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裴娘子方才提到番薯储藏,老夫听闻颇岭南湿气重,粮食储存不易。娘子所言储藏得当,是个什么法子?”
“赵大人问到了关键处。”谢令昭点了点头,“红薯的难处,不在种,在藏。民妇在岭南试种时,第一年就吃了这个亏。收了两千斤,入窖三个月,烂了一半有余。后来摸索出几条规矩。”
她顿了顿,接着说:“其一,入窖前必须晾晒三五日,让表皮充分干透,带伤带病的挑出来先吃先用;其二,窖址须选高燥通风处,窖底铺一层干沙,再铺一层石灰,防潮防虫;其三,窖温不可过高过低,以不冷不热为宜,手探窖中,但觉清凉而不冰手,便是正好。太暖则发芽,太冷则冻伤。做到这三条,岭南的红薯可存到次年清明,中原和江北气候更干爽,存到立夏不成问题。”
赵怀仁听完,沉吟片刻,又问:“若是大量囤储,用作军粮或赈济,可有办法?”
“有。”谢令昭答道,“切片晒干,制成薯干,可存放一年以上不变质。食用时可以即食,嚼着吃越嚼越甜;也可以上锅蒸一刻钟,蒸软了吃,口感与鲜薯无异。若磨成薯粉掺入面粉中,饱腹感不输纯麦馍,成本却低了将近一半。民妇已在陇右军屯试过,军士们反响不错。”
她说着,从木匣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片淡黄色的薯干,双手奉上:“赵大人请看,这便是晒干的红薯片。这一袋大人带回去,今晚便可试试——直接吃也好,蒸着吃也好,尝过便知分晓。”
赵怀仁接过那片薯干,捏了捏,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没有再推辞,将整袋薯干放在案上。
“好。老夫带回去,今晚就试。”
谢令昭又从木匣中取出另外两本书——《玉米时令考》和《边军屯垦策》,双手奉上。
“这三本书,记录了民妇在新西班牙和吕宋学习心得,以及在大周试种三年的全部经验。每一组数据都有出处,每一种方法都经过验证。赵大人若有疑问,民妇可以随时赴民妇在京畿的试种地块现场演示。”
赵怀仁接过三本书,一一翻看。他看到《边军屯垦策》时,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许久。那一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列出了一道计算题——以陇右军镇为例,屯田一顷种植土豆,三年可节省朝廷粮秣开支几何。数字列得清清楚楚,连运输损耗都折算在内。
他双手捧起那三本装帧朴素的书册,低头看了很久,才肃然地开口。
“裴娘子,你这三本书,老夫做不了主。得上达天听。”
谢令昭垂首:“全凭赵大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