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那个姑娘配不配姓谢。”萧璟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我说,她比你见过的所有谢家子弟都更配得上这个姓。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来见我一面。”
又过了几日,一辆青呢小马车停在苍山别院的角门外。谢令昭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登车而去。马车出了盛京城,向南行了三日,抵达吴中。她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座临河的小院,院墙斑驳,门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
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子坐在堂中。他约莫四十六七的年纪,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会下棋吗?”
“会。”
“来。”
一局棋下了一个时辰。她输了半子。收官之后,谢蕴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长大成人,会欣慰的。”
谢令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真正的父亲是谢松,已经故去四年了。但此刻坐在这间临河的旧屋里,听着一个鬓边早白的老人提起她的父亲,虽然他说的是谢怀勇,她想的是谢松,她忽然觉得,这个谎言,也没什么不好。
谢蕴认下了这个义女。
三日后,谢蕴在吴中祠堂中焚香告祖,将谢昭之名写入谢氏族谱。次日,他亲赴吴中县衙,具结备案,申明谢昭为其远房侄女、今收为义女,恳请录入官籍。知县验看谢氏族谱及谢蕴的翰林院旧衔,不敢怠慢,当堂出具印结,报送苏州府籍册存档。至此,谢昭之名,正式录入大周户籍。
萧璟珩开始安排人将谢怀勇的事迹传遍盛京城。先是兵部一位员外郎在酒后提起:“当年肃州之战,有个守北门的七品守备,叫谢怀勇,被鞑靼人活捉了,誓死不降,被绑在城门楼上一刀一刀剐死,愣是没吭一声。”这话传到了茶楼,说书人将其编成了一折《孤忠记》,在城南的几个茶棚里讲了几天。然后又有人提起:“那位谢守备还有个女儿,孤零零的,听说上京投奔靖亲王来了。”
腊月十六,萧璟珩上了一份奏表,为谢怀勇请功。表中详述了谢怀勇守城殉国的经过,言辞恳切,请求追赠谢怀勇为忠武校尉、骁骑尉,并荫其一子。表中还附了一句:“其女谢昭,孤苦无依,寄居臣府中。臣与谢怀勇有同袍之谊,不敢负其所托。”
这份奏表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赞靖亲王重情重义,有人说这是收买人心,也有人暗中嘀咕——这位谢姑娘,怕不是要成为靖王妃了。
腊月二十,追赠的圣旨下来了。谢怀勇被追赠为忠武校尉、骁骑尉,正六品。
腊月二十四,萧璟珩带着谢令昭,来到谢蕴居住的那座小院。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地摆在堂前。萧璟珩身着大红吉服,郑重地向谢蕴行了纳采之礼。
谢蕴坐在堂上,受了礼,然后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谢令昭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眼眶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轻声应了一句:“是……女儿记住了。”
聘礼是在腊月二十八送入松山别院的。一百二十八抬,从靖亲王府的正门出发,穿过大半个盛京城,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送往松山别院。
盛京城的百姓夹道围观,纷纷议论着靖亲王这门亲事——聘的是谢氏远房的孤女,据说那姑娘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靖亲王重情重义,要照顾故人之女一生一世。
一对活雁被拴在红绸装饰的笼中,引颈和鸣。按古礼,纳采用雁,取其顺阴阳、重人伦、一生一偶之意。萧璟珩亲自定的这第一抬——他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谢昭,是明媒正娶的正妃之礼,不是收容故人之女的怜悯。
谢令昭看着那对活雁被抬进院子,看着身后那一百二十抬聘礼络绎不绝地涌入,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婚期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十八。
钦天监合过的日子,诸事皆宜。萧璟珩将婚期定在这一天,是因为三月十八之后,便是春耕时节,朝中事务会相对清减,他可以腾出时间来陪她。
谢令昭坐在窗前,看着那张洒金的婚书,上面写着她的新名字——谢昭。
从今往后,她要代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孤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