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珩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清楚。这是军需官管的事,我从不过问。”
“一张上好的牛皮,裁得精细些,十四五双是有的。”谢令昭说,“账上这一千二百张皮,按十四双算,能出一万六千八百双靴子。但账上只记了一万三千双——差了将近四千双。就算有损耗,这个损耗也太大了。”
萧璟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低:“你如何知道这些?”
“我给四位兄长做过靴子。”谢令昭说,“所以我知道一张牛皮能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什么样的损耗是合理的。”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再看这一条——帐篷用油布。账上记的是采购油布两千匹,制成六百顶双人帐。一顶帐篷用多少油布?”
萧璟珩看了一眼数字,诚实地说:“我不清楚。”
“一顶双人帐篷,大约需要两匹半到三匹油布。”谢令昭说,“两千匹油布,按三匹一顶算,能做六百六十多顶帐篷。但账上只做了六百顶——差了六十顶帐篷的料。”
萧璟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不会给兄长们做过帐篷吧?”
谢令昭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倒没有。是我少时在家学读书,术数先生拿军营账册做案例,教我们如何核验物料耗用。帐篷、军靴、冬衣,都当过例题。”
萧璟珩闻言,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难怪以前世家子弟都求着想进谢氏家学。旁人只道谢家出才子,却不知谢家的家学里,连女学生都能学到这般本事。”
谢令昭眼角抖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平复情绪翻开下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实:“再看这一条——布料。采购布料五千匹,制成冬衣八千件。一匹布能做几件冬衣?”
萧璟珩再次被问住了。
“冬衣费料,一匹布至多做两件。”谢令昭说,“五千匹布,按两件算,能做一万件冬衣。账上只做了八千件——差了两千件衣裳的料。”
她手指往下移,点在另一行数字上:“再看棉花。这批冬衣的账上,列支了棉花三万斤。一件冬衣絮多少棉花才够保暖?”
萧璟珩想了想:“这个……我听人提过,北地苦寒,冬衣至少得一斤半到两斤棉花才顶得住。”
“王爷说得没错。”谢令昭点了点头,“一件冬衣按两斤棉花算,八千件冬衣,只需一万六千斤。账上却列了三万斤——多出了一万四千斤。这些棉花去哪儿了,想必不用我多说。”
她合上账册,总结道:“皮料、油布、布料、棉花,这四项加起来,三年累积下来的虚耗,数目就很可观了。”
她顿了顿,又翻开账册,指着后面几页:“还有麻绳和铁钉的条目。不过这两样我不懂。王爷不妨找个军中老匠人来问问,搭一顶帐篷需要多少麻绳、多少铁钉,一对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萧璟珩接过账册,低头看着她标注出来的几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低:“军中的账房和王府的账房,都看过这本账册,没有人发现问题。”
“因为他们也不懂。”谢令昭说,“他们核的是银两和票据,不是物料耗用。他们不知道一匹布能做几件衣裳、一件冬衣要絮多少棉花,也不知道一顶帐篷需要多少油布。这些细节,只有真正经手过的人才看得出来。”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是比他们聪明,我只是给兄长做过衣裳鞋子,管过家里的采买。术业有专攻,换作让我去核军饷账目,我也看不懂。”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神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握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幸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