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三年上元佳节,朱雀大街。
冬至过后,府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都默契地改了口,叫她“夫人”。没有人正式交代过,没有人颁布过什么命令,但顾剑最先改了称呼,然后是赤霄,然后是半夏,再然后是整个别院的下人。
她第一次被人叫“夫人”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别人,叫的就是她。
萧璟珩搬到了她的卧房住。她说他的院子里需要处理朝政,她搬过去恐不方便。他只回了一句:“搬去你那里也行。”
他政务繁忙,常常她睡下时他还没回来,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来。有时她半夜迷迷糊糊翻身,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身后靠过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呼吸很快便均匀了。
谢令昭有时候会想,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夫妻生活算不算频密。她没有可以参照的标准,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只知道萧璟珩的体力实在太好,好到她偶尔会忍不住好奇——在没有她之前,他那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但她没有问过,问不出口。
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
他从来不让她喝避子汤。第一次之后,她私下问半夏有没有法子弄到那种药,被萧璟珩知道了。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把碗药倒了,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药伤身,你莫要喝。”
她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靖亲王的孩子,怎么能由一个贱籍女子生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平静却笃定:“你觉得本王没法子给自己孩子一个身份吗?”
她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且等等,我在帮你想办法。”
她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办法。但她知道,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提避子汤的事。
正月十五那天,天色将暗未暗时,萧璟珩便来接她了。他穿一件宝蓝色绣银线的斗篷,里面一件银灰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蹀躞带,挂着她送的香囊,整个人如寒潭映月,清贵逼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只面具——一只白狐,一只玄鹰。
“戴上。”他把那只白狐面具递给她,自己戴上了玄鹰。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对襟褙子,里头衬着月白色的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百迭裙,裙摆上绣着稀疏的银线折枝花,在暮色里隐隐泛光。头发只松松绾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这身打扮清雅温婉,一看便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年轻夫人。面具戴上,到俏皮了几分。
街上已是人山人海。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扎成鳌山模样的巨型灯组,从街头蜿蜒至街尾,灯火璀璨,将整条街照得如白昼一般。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和爆竹的脆响。
萧璟珩牵着她的手,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被夫君牵着,逛一年一度的灯会。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在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看老艺人用一勺糖浆画出凤凰和麒麟;在猜灯谜的棚子前站了站,萧璟珩随口答了一个谜题,赢了一盏鱼灯,转身递给了她。她提着那盏鱼灯,灯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团温暖的光晕。
走到一座三层走马灯前时,谢令昭停下了脚步。那盏灯做得极为精巧——灯面上画着《洛神赋》的故事,烛火一烤,灯面转动,洛神的衣袂便随风飘举,栩栩如生。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灯座下方的几行小字上。那是一道灯谜,写的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她看了片刻,脱口而出:“二十三。”
萧璟珩低头看她,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会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