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昭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松动——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某一个不起眼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两人躺在床上,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他。月光透过寝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轻轻吻在他的嘴角。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没有停。她的唇从他的嘴角移开,落在他的唇上,然后是鼻尖,然后是眉心。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微微颤着,指尖迟疑了一瞬,然后一点点探进他的寝衣。
男子的皮肤很烫,胸膛结实。她的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从锁骨下方斜斜地延伸下去,很长,很深。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抚过。
“疼吗?”她问。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呼吸有些不稳,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令昭红了脸。她的眼睛在月光下蒙上一层水雾,却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轻声说:“知道。”
萧璟珩俯下身,吻上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眼睑,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也想的。”他的声音低哑,“但不是现在。”
他握着她的手,翻身重新躺回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到她耳中,像擂鼓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阿昭,我不要你感激我。我要你心甘情愿。我要你委身于我,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姓萧,也不是因为我替你做了什么。”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掌心。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无声地没入枕中。
寝帐里安静了片刻。月光透过帐纱,隐约可见顶上金线绣的鸳鸯花纹。隔了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二婶——我二叔的妻子——在教坊司被几个兵痞轮番羞辱,当夜便悬梁自尽。先帝的处罚是:抬出门去,着狗吃了。”
萧璟珩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二婶出身范阳卢氏,五姓七望的女儿,只因谢氏获罪,竟被如此磋磨。”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谢家的男人死了,不许祭祀。谢家的女人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堪。先帝要的不是谢家一门性命——他要的是让天下人看看,反对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杀鸡儆猴。谢家就是那只鸡。”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小时候,父皇常跟我说一句话:‘帝王之术,不在恩,而在威。’他说你可以不杀人,但你必须让人相信你随时可以杀他。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怕你,才会服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谢太傅的事,我知道。那时候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我听说有个老头在金銮殿上撞了柱子,只因为不肯在废太子的诏书上署名。我心想,这人是个傻子,为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太子,搭上全族的命。”
他顿了顿:“后来我见了很多傻子。为了几句话被砍头的,为了几封书信被灭门的,为了一个‘理’字把自己全家送上绝路的。见得多了,我开始觉得,傻的不是他们。”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这个世道,容不下太干净的人。”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道:“我小时候,父亲给我取了个乳名,叫阿照。他说,希望我此生心中有光,眼中有光,不可教尘埃埋了。”
萧璟珩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却没有哭。
“阿照。”他低声唤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我叫九郎。在家里行九,兄弟们活着的时候,都这么叫我。”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一两声虫鸣,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静静地流淌,落在寝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