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源愤恨地看向谢令昭,眼睛里满是怨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宁远侯府这回怕是栽了……”
“那个罗源……听说他后院那些事,玩死的、打死的,这些年少说也有七八条人命了。可谁让人家是太后娘娘唯一的侄子,哪个敢动?”
“去年王御史参过他一本,第二天就被贬到岭南去了。”
萧璟珩从高台上走了下来。靴子踏在木质的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谢令昭面前,停下。
她没有抬头。湿透的衣裙贴在她身上,春风吹过,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身上的大氅,俯身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她下去。换身干衣裳,请太医。”
议论声又起,比方才更低,却更密:
“这回怕也是不了了之吧……告到靖亲王跟前又如何?靖亲王还能为了一个乐籍女子去得罪太后和侯府?”
“嘘——你不要命了!”
太液池上,画舫往来如织。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池春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萧璟珩推开门,舱内烛火摇曳,将谢令昭莲花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伏在榻上,素衣半褪,雪白的后背上,三道鞭痕纵横交错。左肋那处踹伤,青紫淤肿。
“她怎么样了?”
御医跪在榻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斟酌着措辞:“回王爷,这位娘子落水受寒,寒气已侵入经络脏腑,非一日之功可解。加之鞭伤皮开肉绽,伤口浸了太液池的水,耽搁了许久,恐会红肿化脓。最棘手的是左肋这一脚——肋骨断了两根,断骨虽未刺穿脏腑,但瘀血积在胸腔,若不及时化开,怕有性命之忧。”
萧璟珩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有一丝丝后悔。
他原本可以拦的。他原本可以在罗源抬脚的瞬间就让侍卫把人拖开。但他没有。他要让那一脚踹实,要让谢令昭的伤足够重,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罗源有多狠毒。
他算计了一切——舆论的走向、罗家的结局。唯独没有算到,此刻他站在这间舱房里,听着御医说她“怕有性命之忧”时,胸口会涌上这么一股陌生的、让他烦躁不安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微臣擅长的乃是外感伤寒,于接骨续筋之术实在力有不逮。”御医伏在地上,继续说,“恳请王爷允准,再调一位擅长跌打损伤的太医前来会诊。太医院的周医正,祖传正骨手艺,若有他出手,这位娘子的肋骨或许还能保住。”
萧璟珩没有犹豫:“顾剑,持本王令牌,去太医院把周医和擅长外伤的陆太医一并叫来。就说——本王说的,要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事,立刻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告诉陆太医,带上最好的祛腐生肌药。她的背——不能留疤。”
顾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萧璟珩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谢令昭。她的眉头依然紧蹙着,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那是肋骨断裂后胸腔受压的症状。顾剑领命欲走,又被萧璟珩叫住:“等等,让七星去府里带个心细可靠的丫头来。再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切片给她含着。在她醒过来之前,不许断。”
御医心中暗暗吃惊——那支百年老参,据说是太祖皇帝所赐,如今竟用在了一个教坊司的女子身上。
萧璟珩扭头看向赤霄:“走,那个罗源,本王要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