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幼稚得像小学生的安全守则。但于于还是配合着完成了。
周六傍晚,于于站在自家公寓的衣柜前,犹豫了很久。她最终选了一件领口收紧的米色针织衫——父亲喜欢的样式,得体,温顺,不会引发任何多余的评论。她把那串绿色勇气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塞进抽屉深处。有些东西,不该带进那个门。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窗外从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逐渐变成老式居民楼的阳台,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她下车,走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单元门的密码锁换了新的,她输错了两次才想起来。
门铃响后,母亲几乎是跑着来开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锅铲,脸上堆着笑:“于于!快进来快进来,汤刚煲好,你爸在客厅看电视。”
厨房里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像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于于换了拖鞋,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正看着一台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铿锵有力,播报着某个会议的盛况。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下巴:“回来了?几点下的班?”
“五点半。”于于把包放在鞋柜上,声音不大。
“五点半。”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咀嚼的意味,“我们那时候,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你这点工作量,还把自己搞得跟纸片人似的。”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像两把小刀,从她脸上刮过去。“脸色还是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年轻人不要仗着身体好就胡来。你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又瘦了,又请假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于于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
“爸,我没事。”她说。
“没事?没事能瘦成这样?”父亲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不高,但那种气场像一堵墙,把她逼退了半步。“你看看你,工作也不稳定,身体也不行,还总是一个人住。我跟你说,趁早搬回来,我给你托关系换个清闲点的岗位。女孩子嘛,不用那么拼,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我自己的工作我能处理好。”于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膜。
“你能处理好?”父亲嗤笑了一声,“你要是能处理好,至于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上次你妈跟我说你去看什么心理医生——”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我跟你说,这种事可不能乱看,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你考虑过你妈没有?考虑过这个家没有?”
于于的呼吸开始变浅。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着她的肺部,让她几乎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我没有精神病。”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去看什么医生?你李阿姨家的女儿,就是因为看了心理医生,现在连工作都丢了。”父亲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于于,你就是想太多。你那些同事,谁不比你累?人家怎么没事?就你矫情。”
矫情。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于于最后一层防御。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
“我没有矫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父亲逼近一步,目光里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审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老于,你小声点,孩子刚回来……于于,别听你爸的,来,先喝碗汤。”
于于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头攥在父亲手里。她看见自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吃饱了。”她突然说。
“什么?”母亲愣住了。
“我说,我吃饱了。”于于转身去拿包,动作机械而迅速。
“于于!”父亲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带着恼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尊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于于没有回头。她穿上鞋,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她站在楼梯间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于于,你没事吧?你爸就是嘴直,他也是担心你。汤我给你装好了,放在门口了。你回来拿一下好不好?”
于于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复“我没事”,想回复“对不起”,想回复任何一句能让母亲安心的话。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楼梯间的声控灯再次亮起,照出她蜷缩的身影。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于于在黑暗中坐着,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了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