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明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后扫码付了钱,汤的调味没变,可他却品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他恨自己刁钻的味蕾,恨它能在九分相似的汤底里刨出一分异样,剥开现实与回忆的接口,让旧日面目全非,让此刻无处遁形。
他沿着旧巷慢慢走,阳光落得迟钝,暖得迟钝,他的心迟钝得痛着,那些回忆也在迟钝得重复上演。
高一寒假后他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甚至在吃完馄饨后的周一,应奉雪就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严既明,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你的笔记?这学期我落了很多功课,我想补起来。”应奉雪蹲在严既明的课桌旁,两只手搁在桌角,双眼亮盈盈地看他。
严既明的目光沉进他的眼底,又很快抽离:“晚上给你。”
“好耶,那放学我请你吃烤冷面呀。”
那一整天严既明都没认真听讲,历史政治地理课上他就低头改笔记,他把那些只够自己辨认的潦草关键词扩写成通顺的句子,甚至还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盒彩笔,把难点易错点考点都按颜色标注出来。
到了傍晚,原本清瘦寡淡的纸页被他喂得斑斓起来,缀满红橙黄绿的注脚。
“哈哈哈哈哈,严既明,你这配色也太丑了吧,审美堪忧呀。”应奉雪翻了几页,随后把它们抱在怀里,“谢谢你哦,等我寒假过后还你。”
等。
这个字有形状,有重量,有温度。
它郑重,它允诺,它把一件小事延展成漫长的牵念,让他一生都在为这个字眼着迷。
应奉雪真的很聪明,哪怕耽误了一学期的课程,在短短一个寒假的自习后,他也能在开学考时考到年级十九名。
应奉雪还他的笔记里夹了一张漂亮的明信片,上面用彩笔画了一只戴眼镜的兔子和一个大拇指。
“你画的?”严既明问。
“对,挽救一下这本笔记的审美。”
之后,他们的名字在红榜上越来越近,他们的对话也变多了一些。
严既明的课桌从此不再寂寞,因为应奉雪总是踩着下课铃窜到他旁边和他交流题目。
严既明的数学成绩一骑绝尘,应奉雪的双语数一数二,二人恰好长短相济,凑成顶好的学习搭子。
严既明喜欢听应奉雪讲文言文和阅读理解,那些复杂段落被他一句句剖开,脉络分明,余味悠长;而严既明听着听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里面是与题目无关的无形欢喜。
只是除了讨论学习外,他们的交流不算多,应奉雪有自己的社交圈,严既明也有自己独享的沉默。大课间时,偶尔严既明会因为排在前面的几个男生逃操而顺延到应奉雪身边,他们的影子若即若离,但他的影子始终在应奉雪的旁边。
旁边很好。
真的很好。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前一周,应奉雪忽然问他:“严既明,你想考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严既明的笔尖顿了顿,“你想考哪里?”
“那当然是冲燕都大学啦,我想当记者,就是那种卧底记者,用笔把世上所有的坏蛋都曝光出来。”应奉雪义正言辞。
那晚严既明用红笔在燕都的位置圈了一个圆,圆的半径恰好够装下两个人。
也恰好能盛下一滴思念酿成的泪。
严既明收回了那张旧地图。
——————
应奉雪的死最终还是以“抑郁发作自杀”结案,那段冲击视觉的血腥视频也被当成好事者蹭热点制作的AI作品告终。
官方通报措辞严谨,滴水不漏,经纪公司星环娱乐在第三日发长文哀悼,同时表示"将依法追究造谣传谣者的法律责任",言辞锋利,无懈可击。但严既明知道是假的,当初他看到视频,第一时间就找人破解下载并做了鉴定,综合判断"不具备AI合成特征"。
严既明没有选择走任何官方渠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真凶绳之以法。